终于,她喝尽了茶杯中最后一口茶,然后起了身,伸出双手推开了这扇门。
茵陈就这么在屋外站着,她不计较时间,只安静地等着静雯愿意出现在自己面前。
静雯看到茵陈,没有惊讶,茵陈也什么也没说。但静雯知道,茵陈懂自己的心意,并且她是自己永远的依靠。
静雯终于向前走了,片刻后,她鼓起勇气敲响了黄敖夫妇二人的门。
两人原本还在讨论谷襄王,见有人开门,忙噤了声,见是静雯,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静雯无法放松,她面目沉重。
苏儒贞知道静雯心中藏了事,她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安寒?思姚已经醒了,你不去看看她吗?”
静雯握紧了拳头,强逼着自己抬起了头,“我一会就去看她,现在,我是有事要告诉舅父舅母。”
夫妇二人脸色一沉,紧接着便听见“扑通”一声,静雯就这么直直地跪在了二人面前。
苏儒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花容失色,踉跄了几步,赶忙上前去扶静雯,眼里不是不自知的泪水。
静雯鼻头一酸,还是强忍住了情绪,“舅父舅母,安寒深知,该以此后余生报答您二位的养育之恩。只是,孩子恐怕今后难以常伴二位左右。”
苏儒贞拽着静雯的胳膊想让她起来,可她忘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如今已经比自己还高了,她哽咽着:“快起来,这么凉的地面,跪久了要伤膝盖的,先起来再说。”
静雯就这么执拗的跪着,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舅母,我没事,你听我说。”这言语间也是透着一股哭腔。
黄敖上前将苏儒贞拉进了怀中,后者背过身去不住地抹着眼泪,黄敖看着静雯倔强的双眼,多么熟悉的眼神,他点了点头。
静雯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舅父得诏归京自是好事,这也是安寒多年来日夜祈祷的心愿。
可我实在不愿,我不愿再回到京城,不愿再回到那充满了虚情假意的地方。”
多么的决绝、漠然。
“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我忘不了,忘不了母亲的离去、族人的苛待。上京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不愿当那被豢养的金丝雀,我宁愿愿做那漫天的木栾,从此绚烂一生。”
静雯不愿返还上京,这在黄敖的意料之中,方才她说的种种,何尝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虚情假意”的上京伤了自己唯一的妹妹,也伤了年幼无知的安寒。
她被伤透了心,自那以后,再不愿提起旧事,也不愿意再见旧人。
苏儒贞背对着静雯,用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转过了身。她将静雯扶了起来,又弯下腰帮静雯拍打着裙摆上的尘土,“孩子,那你,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啊?”话说完,鼻头又是一酸。
静雯拉住了苏儒贞的双手,“舅母,你不要为我担心。天下有这么多条路可以走,我没有那么死心眼,大好河山,我还没看过呢!等我有一日在路上累了,不想再往前走了,那时,可能我就……”
苏儒贞捂住了静雯的嘴,“安寒不说,舅母也不听,哪一天你若是累了,你回头,舅母一定在身后等你。”
静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抱住苏儒贞再不松手,黄敖也上前来,紧紧地抱住了她们。
第二十三章
静雯理了理情绪,踏步入了静月和舒吟的院子,刚走到院中,边听见慷慨激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
“要我说,咱就跑了算了!思姚,你放心,就算豁出二哥这一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二哥,你也太鲁莽了吧!这可是圣旨,若要跑,恐怕咱全家的性命都得搭上吧。”
“那又如何,我黄家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以牺牲女子幸福换来功名的规矩,之前没有,之后也绝不能有。这谷襄王连我妹妹的面都没见过,就敢求旨求娶,真是个奇葩。”
“唉唉唉,二哥,你先把你的剑放下再说。”
一直在旁走神的当事人静月看见仲亭又抽出了他那把赤朱剑,不免有些心虚。
黄仲亭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气冲心头,直接将剑扔在了地上,愤愤道:“我的好妹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静月摇了摇头,眼眸清澈,声音却越来越弱小:“我?我也不知道啊……”
黄仲庭没能听清她的话语,扯着嗓子喊:“什么!你说了什么?”
静雯在门外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把被扔在地的剑。
她一边弯腰捡起了剑,一边开口道:“这平日里何等宝贵的剑啊,今日怎就舍得放在地上了?若是没人要,我可就收下了,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屋内几人起身恭敬地喊了声:“大姐姐。”
这把剑的主人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方才只不过一时气急,这剑可没做错什么,我自然还是要的。”仲亭忙将剑收了回去。
静雯看着眼前人——明明年纪不小了,却总是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着实该在军营里受些苦头。
不过,如今这场景,这两个男子在这里着实煞风景,该想个法子让他们离开了。
尚不知自己已经惹人嫌的二人,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下一秒,便被推搡到了门外。
一直到这门被无情地关上了,两人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逐客令”,他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灰溜溜的离开了。
静雯也不想这么做,只不过她已经委婉地请两人离开了,可他们根本就不懂自己的意思。无奈之下,只能将他们用武力送出了房门。
好了,屋里终于安静了。
静雯坐了小姐妹俩中间,看起来像平常一样,“我已经跟舅父舅母说过了,此次归京我就不一同前往了。”
静月现在有些迟钝,没能感到什么异样,“哦,现在铺子里确实有些忙,那阿姐是等忙完这阵再回京吗?那时候,路上只有你一个人吗,会不会有些危险啊?”
想到这儿,静月不免有些担忧,但很快,她便笑了起来,“没事没事,舅父一定会派人跟着你们的,阿姐武功好,想来茵陈姐姐也会陪……”
静雯看着这笑颜,有些心痛,她实在是无法听下去了,只得出声打断:“静月,我现在不回京,过些日子也不会回京。没什么事情的话,我不会再回京城了。”
宛若一道雷劈在了静月和黄舒吟的头顶。两人措不及防,仿佛如鲠在喉,顿时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静雯还是无法完全狠下心去告别,只能想法再糊弄她们一下,她哽咽着:“哎哟!看你俩这副模样,好像多大的事似的,又不是天要塌下来了。
我刚才话说重了,是不是?
阿姐也是会回京的,等阿姐和你们茵陈姐姐看遍锦绣河山,想安顿下来了,说不定就回京找你们了。”
过了好一大会,黄舒吟强忍着悲痛发出声来:“为什么?大姐姐,为什么,锦绣山河何时不能游历,是有其他原因的对吗?
你说出来,万一我们俩能帮你解决呢?
难道,是因为他吗?”
舒吟没有说是谁,但姐妹三人都清楚,心知肚明。
静雯牵着两人的手,自嘲般的笑了笑,“居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就当,当姐姐是个懦夫,还是不敢面对,现在这个懦夫想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静月和黄舒吟倒在静雯的怀中,放肆地哭了起来。
静雯比她们年长多岁,母亲去世的情景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骨中,每每想起便会觉得抽丝剥茧般疼痛;
情窦初开的少女春心萌动,又未遇良人,错付情愫。
她的心,早就在这一桩桩、一件件中破裂了。
过了好一大晌,静雯估摸着两人哭得差不多了,温声细语道:“好了,你们两个,姐姐现在有自己想做的事了。等我走遍这山川河流,看尽五湖四海,我就来找你们了。”
事实证明,她可是太了解这姐妹俩了——两人果然哭累了,慢慢地抬起了头,脸上的泪水与发丝糊成了一团,而静雯的两侧衣襟也湿透了。
静雯将两人的手放在一块,“思姚、舒吟,以后回了上京,可就你们姐妹俩了,你们一定要多担待彼此。”
言罢,她扭头看像舒吟,摸了摸她的头,“舒吟,我希望你也能遇见自己所珍视的人,那个提起来会让自己红了脸的人。”
姐妹三人从来都没有秘密,静雯懂,一切的一切她们都懂。
两日后,黄府众人送别了前来送旨的杨肇。
“黄兄,待你到了京城,我们定要在望月楼不醉不归。”
“自然,路途遥远,路上切要注意安全,招顾些自己的身子。”
两人作揖,拜了别。
临上马车之时,杨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黄仲亭。
这几日两人闲暇之时还讨论过兵法,年轻人倒是不焦躁,能沉下心来。想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