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月仍旧保持着疏离的微笑，说自己还是想先去看看母亲和祖母，又问家中祠堂是否还在旧时位置。
她得到答复后便将众人晾在了那里，带着舒吟径直前来，还好还有舅母提早为她们打算好的人，总归是让人安心些。
静月想着刚才那位张扬前来的应该是崔姨娘，她向来喜欢些颜色艳丽的衣裳和雍容繁琐的饰物，把自己打扮得活生生老了十岁。
胡姨娘倒是和之前也相差无几，安静随和、不露风头，但这样的人也往往心思深沉。
舒吟在一旁悄悄开口：“不过我看你爹倒是没能遂了你的愿。你这些兄弟姐妹与先前相比，也没什么明显变化。”说罢便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第三十二章
她这一提，静月倒是想起来了：府邸门口那几位兄弟姊妹，好像自己一眼望过去几乎也全都认识。
毕竟静家几代单传，人丁单薄，静月这一辈虽不至“独苗”，却也没有几个。
看来这“老头子”这几年没什么动静啊……
不过，“舒吟！说了要谨言慎行的啊！”静月愤愤向前追去，浑然不知自己也失了所谓的“风度”。
静家虽然人丁不兴旺，但对于香火还是很看重的，因此家里的祠堂兴建的还算壮观。
听闻上京官员人家有罚儿女跪祠堂的习惯，静月没跪过，反正母亲在的时候她没跪过。
可母亲到底还是不在了，唯有眼前小小的灵牌——上面刻着“慈母黄敏之位”，这是静雯雕琢的。
那个时候她不和人交谈，每日每夜就抱着木头一笔一笔地刻着。手被划出了血也没停，好像只有让自己忙下来才会忘记母亲离去的事实。
但等静雯清醒过来，察觉自己在做什么，她又会痛哭不止，抱着牌位不撒手。
静月抹了一把泪，认真地拜上三拜，哽咽道：“娘，思姚回来了，你还能认出女儿吗，我已经长大了，应该已经比娘还要高了吧……”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说不出话来，只有泪水不住的向下流动，似是要将这些年的思念全都喷涌而尽。
舒吟心疼地看着她，手掌一下又一下地划过她的背，帮她顺着气，可其实自己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会儿，静月终于红着眼睛开口：“娘，你实在是，是，走的太早了。”
她说完转身抱住了舒吟，两人相拥而泣，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是冷静了下来。
“不能哭，舒吟，我们不能哭，不能在娘面前哭，娘会担心的……”
舒吟点了点头，努力往后仰了仰脖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一炷香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了烟灰，被风吹得四散。可这一方小小的烛火哪怕只剩最后一点火星也足以照亮一方天地。
“月儿，你和舒吟这一路都辛苦了，快尝些这茶水消消热，一会儿咱就该用午膳了。”静渊倒是丝毫没将一个时辰前自己被女儿晾在大门口的事放在心上，仍然热络的很。
静月轻抿了一口，“这茶香气浓郁，滋味醇厚，回味又鲜爽，自是不错的。”她拿丝帕轻轻擦了擦嘴，将这茶杯放在一旁。
“原以为父亲还是像往日一般，爱饮些杜康，何时竟也喜欢上了品茗？这可不是你一怪的作风啊。”
满心欢喜示好反被呛的静渊也不恼，略显窘迫地笑了一声，“到底还是岁数大了些，早就不饮酒了，这酒还是伤身啊。
你若是喝得中这茶，我回头让下人往你屋子里送些去。这还是年前你表哥从川渝那一带捎回来的，说是当地有名的甘露……”
静月神色一凛，心尖莫名一颤，“我表哥？我表哥不是在临阳做官，怎么跑到川渝那带了？川渝多山，可是危险，怎得也没来信说一声。”她看向一旁同坐的舒吟，对方眼底也满是忧虑。
“不打紧，不打紧，是圣上派遣伯翼，还有好些个地方官员一同去川渝观望了一趟。川渝的雅苏郡说是山上有些地动，正巧你表哥又对这方面比较了解，所幸并无大碍。”
其实那一次静渊也跟着去了，甚至他还想过：若是真得出了事，他一定会舍命救下伯翼，就算拿自己的命换黄家的一条命，他也是愿意的。
可上天还是垂怜他这一条老命，他们都平安回来了，这事也就没了提的必要。
听到这儿，静月和舒吟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还是该抽时间去看看表哥。
“两位姨娘站的这么久了，也该坐下歇息歇息。”静月一脸纯真地看向她们，仿佛真的是一直把她们忘记了一样。
“既然月儿也这么说了，你们二人就坐下吧。
月儿，你还记得这两位姨娘吧？这是崔姨娘，那边是胡姨娘。
后边是琦儿和璇儿，琦儿是比你小了，哦！小了一岁。这璇儿是你胡姨娘后生的，今年六岁了，你看着眼生吧！”
静渊看着她，眼眸终于出现了些光彩，静月一上午都对他不冷不热的，难免会有些寒心。
“眼生？一次都没见过，怎么会不眼生呢。”静月觉得有些鄙夷，却还是要装下去，面上仍带着笑意，“不过，日后相处相处便好了。不过，我那两位弟兄怎么倒是没见啊？”
其实她才不关心今天谁出门来迎自己了，却还是佯装四处观望。
“哎呦，难为你还记得呢！铎儿和静琛都在学塾念书，这先生脾气古怪的很，实在是请不来假，这才……”
崔姨娘眨巴着眼看向自家老爷，静渊也是很快接了上来，“放心吧，等到用午膳的时候，府里会派马车接他们两个回来，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他这话倒是说的爽利，舒吟看着觉得他假惺惺的，皮笑肉不笑地来了句：“我大姐姐又不在，怎么能叫做团圆饭呢？”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时间好似静止了般，连外面鸟叫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静渊看自己说错了话，忙拿起茶杯掩饰尴尬。
静月抓住了时机，趁此开了口：“父亲，想必您也知道如今女儿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况且有婚约在身，也是时候该学些管家之职。不然日后做了新妇该被人笑话的，您看是不是呢？”不痛不痒地扯了这么多，总共把话题引到了关键点上。
静渊思索了下，确实是应该该让女儿学学算账了，扭头对崔姨娘说：“府里的账本现在在你那里吧，等一会儿用完饭给月儿送过去吧，让她也学学。月儿，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你崔姨娘，不用不好意思。”
静月内心鄙夷：谁要来请教她？我从十二岁就跟着我舅母学算账了，算得比肯定比她好！心里是这样想的，面上却仍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学堂散了学，静铎和静琛都归家了。
“铎儿、琛儿，快来看看，还认识你三妹妹不，看我这糊涂的，月儿该是琛儿的三姐姐呢！”
都不用静渊介绍，静月一眼就能看出俩人谁是谁，看来“富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是真的。
不出她所料，静琛先开了口：“四弟见过三姐姐，不知姐姐一路可好？”
他眼睛亮亮的，纯真无邪，静月实在不忍心说重话，“一路安好，四弟竟已经长这般高了，三姐都要抬头看你了。方才看见六妹，跟你小时候长得可真是相像，我都有些恍惚了。”
静琛有些不好意思，羞红了脸。
静铎从不在意这些虚礼，也看不惯静琛这副谄媚模样，太过虚伪。
“爹，你怎么不介绍这姑娘是谁啊？”他直接略过了静月，食指对着舒吟。
静渊打下了他指着的手，“你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这是你舅父家的妹妹，舒吟，给人道歉。”
静铎对着舒吟，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对不住，舒吟妹妹，请你原谅我。”
舒吟一拳都想打过去，可这太有损她的淑女形象了，温声道：“客气了客气了。”
大家也聊的差不多了，静渊就叫下人布了席，准备开饭了。
静月想着账本的事，也没什么胃口，就没吃多少。
静渊给她夹了一颗金丝蜜枣，“这是我今早从鼎京楼买的，你尝尝，看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静月一怔，她从不爱吃什么金丝蜜枣，是阿姐爱吃，他记错人了。
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一颗蜜枣下肚，甜蜜发腻，牙都要被粘住了，可静月还是强挤出了个微笑，“好吃，挺甜的。”
静渊听到这话，笑得皱纹都深了起来，“喜欢吃就多吃一些，以后爹爹天天给你买。”
静月一脸窘迫，违心地点了点头。
完了，这要是以后天天吃，牙齿可是保不住了，早知道就不说谎话了，给自己找罪受啊！
舒吟不知道看到什么好玩的了，这一顿饭笑眯眯的，吃得也不少。
“思姚，我看你爹对你可真是热情啊，可惜啊，你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他白费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