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常年一床被褥,可不是,人根本就不住在那,只需要装个样子便是。
静月又回想起初见展管事那日,崭新的步履、不着一丝脏污的衣摆。听说他半旬就要到街上刮一次脸,种种开支并非是府里月钱支应的,看来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绕了这么久了,静月没工夫再耗下去了,一切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月朗风清的夜晚却起了雾气,虚无缥缈的,什么都瞧不真切。
“展管事,你今晚来得怪是早啊!这一次,竟还是我来迟了。怎么样,身上的红斑退了吧?。”
这声音……展管事吃了一惊,头上出了一层虚汗,却故作镇定,转身一看。
静月穿着黑色披风从夜幕中走近,他强撑体面,躬身作揖道:“原来是三小姐。天黑,我一时迷路竟绕到了这里,也该回去了,三小姐也早日回去吧。”
静月放下了黑色披风的帽子,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她静静地说道:“那封信是我写的。”
展管事骇然瞠目,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在诈我?”他竟莫名的有些定心,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能知道些什么,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些罢了。
静月微笑着,可眼底依旧是冰冷着的,她踱步上前,缓缓说道:“这一个月,你就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你何时用膳,何时出门,何时……”
说到这,她浅笑安然,神态乖顺,不着声色转到展管事面前,一字一顿说道:“何时与崔姨娘深闺幽会,我可是都看得,哦!清清楚楚。”
展管事大惊失色,伸出食指指着她,“你,你还是个未出门的女子,真是不知廉耻。”
静月也没耐心跟他耗下去,转过身去,神色一变,语调冰冷刺骨:“白苏、白薇,按住他。”
话语间,展管事已经被制服,双膝跪落在地,脸上青筋暴起,低声吼道:“你这死丫头,有种你就把我押到你父亲面前,我看你有什么证据,大不了我咬死不认,或者当场自尽。我死了,你的名声可就毁了。”
静月闭目养息,真是聒噪,下一秒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想起来,嘹亮响彻,真是悦耳。
白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这贱人,竟敢要挟我们家小姐,真是不知好歹。”
“是啊是啊,这一巴掌掌得太轻了,小姐,要不我再补一巴掌,保准让他脸颊开花!”
静月心里暖暖的,转过身来柔声说道:“好了你们两个,扇巴掌手心不会痛吗?”
接着,她话语一转,依旧锋利:“我没那么多话要和你说,假造账本、监守自盗,与姨娘幽会,一桩桩一件件,我都可以把你送到大牢里,还能,让你的心上人去陪你。”
静月说到这儿,低头看了一下展管家的神色,他果真慌了,她赌对了。
静月摸了摸头上的珠钗,“不过啊,你既然都拿了也不多拿些?十文钱十文钱的往外拿,连拿个金簪都不敢,这怎么够你们两个过上好日子呢?”
展管事将头扭向一边,开口倒是铮铮,“那只是路上的盘缠,等回了老家,还有几亩薄田,我自己用手养活她。”
静月觉得有些好笑,太天真了,“你就这么确定,她会舍了这府里的富贵生活,跟着你去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展管家抬起头,看着静月的眼睛,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贪慕虚荣?”
白苏按着他的肩膀使劲往下压了压,他吃痛叫出了声,“你这厮,再敢对我家小姐不敬,我撕烂你的嘴。”
展管家轻“呵”一声,继续说道:“这静府困住她十九年了,她日夜不得喘息,早快要被逼疯了,她会走的,一定会走的。”
静月看着他,多自信啊,她开口道:“好,估摸着时间,你的心上人现在也该做出决定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明天子时,我给你安排马车,等到崔姨娘拿到身契,她会去找你,你二人团圆,离开这里。过往的一切,我都不追究,那些盘缠你们拿着用。
要么,我现在就押你去前厅,将桩桩件件告于我父亲,看崔姨娘会不会为了荣华富贵放弃你。”
展管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会有这么好心?”
静月点了点头,满眼纯真,“当然了,我一直这么好心,可能你没发现罢了。”
“行,我就信你这一回。明天子时,你给我等着!”
白薇“啧”了一声,转动他的胳膊,又踢了他一脚,虽未伤及要害,可还是痛的,“你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她可不傻,现在把他给弄脱臼了,踢伤了,明天可就耽搁赶路了。
静月回了屋里,舒吟还没回来,她先传热水沐浴更衣。
等她出来,舒吟也回来了,“好累啊,你都不知道你姨娘有多冥顽不灵,我跟她说了多少话,人精一个。”
静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辛苦了,所以呢,结果是什么?”
舒吟猛喝了一大口,险些被呛住:“当然是谈成了,她明日白天就照着你说的去找你爹要身契,和他‘割席’。”
是啊,给了这么多好处,还应许了给她两个孩子房契、地契,天下可没这么好的事了。
可这也没办法,总该把府里的蛀虫给清清——胆子和野心是被养起来的,今天不敢拿金簪,赶明直接抱着金块走,可是后患无穷啊。
虽说静月不靠静家,静家可不能倒台啊,哪怕是个空壳子也要是个名声好的空壳子。
静月喝了一口茶水,听见舒吟幽幽开口道:“估计你爹明天都懵了,怎么好端端的,人就要走了呢?”她愣住了,在静渊眼皮子底下的事,他怎么可能不想察觉,就这么放任蚁穴不断放大,直至溃堤,究竟是何意味?
到了第二日正午,用完午膳,静月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拉上舒吟做了些红豆饼给静渊送过去。
每月十六休沐在家练书法,这是静渊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静月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决定把时间定在今天。
静渊让屋里的下人屏退,没有他呼召就不必进来。看到二人前来也不吃惊,仿佛早有预料般,他放下毛笔,“月儿,舒吟,你们两个往前来吧,看看我这幅字写的怎么样?”
静月看着屋里没一个人服侍,还是有些奇怪,“父亲,这屋里怎么就你一个人,四弟今天怎么没来陪你。”
静渊看着自己这幅字,起笔沉稳有力,收笔圆润饱满,只不过太过急躁,转折处不够连顿,他徐徐说道:“是我让你四弟今日休息的,不必前来的。你们两个来了,这屋里不就有人了吗。”
静月听到这话,风和日丽的日子她却觉得寒气刺骨,不自在地笑了笑。
舒吟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姑父,你尝块桂仁糕吧,刚做出来的,一会儿凉了就腻了。”
静渊微笑着看她:“舒吟啊,你去小厨房给我沏壶茶吧,就喝那个蒙顶甘露,也不知道他们放在哪了,你找找吧,实在不行找个人问问。”
舒吟内心腹议:都沏好茶了也不喝,这是铁了心要把我给支开。她转眼看向静月,可对方也只是点了点头,舒吟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姐妹,你可要撑住啊!
“好的姑父,舒吟这就去。”说罢,微微欠身告退了。
“月儿,你有好久没有练字了吧,这么多年,是谁在叫你写字?你舅父平日那么忙,应该给你请了师父吧。”
静月默默走到她身边,言语温柔:“是阿姐教的,舅母偶尔会指点几分。”
静渊触动,抬起头仿佛看见了那段尘封已久的时光,“哦~你姐姐的字还是我握住她的手学的,她坐的住,一练就是一下午,怎么叫都不应你,也不知道她现在还练字不练,想来她的字也是极好的。”
静月不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情愫,自然也瞧不见他面上难以言喻的愁容,她在等,等一个人的到来。
第四十二章
“老爷,是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崔姨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没有往日故意捏着嗓子的娇媚,倒是叫人有些不适应。
静月耳朵一动,朝门外看去,眼神并不意外。静渊看着她,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神色不见温情,只觉凛然。
他正了正衣襟,“进来吧。
如静月所料,崔姨娘是一个人前来的。看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静月嘴角轻轻咧起,食指敲了敲衣襟,正预备往前走去,静渊忽的朝她伸出手,目光中竟带着几分希冀。
静月愣了愣,神色疑惑,带着几分犹豫,还是抬手握住了这双迟来已久的手。
静渊紧紧牵住她,二人一起往前走去。
崔姨娘罕见的没有穿花花绿绿的衣裳,周身素净,未佩戴钗环之物装点,仿若也没施妆,眼角的皱纹都显了出来。
静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表情很是不悦。静月感觉得到,他牵着自己的手加深了几分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