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宁郡主静倚床头,双目无神,她今日不曾梳妆,面色更是掩不住的憔悴。
赵烁曾颇感意外为何自己冷若冰霜的弟弟不过如往年般去了趟西北,回来便执拗地要与名不经传的静三小姐成婚;更是忧虑这样一个在西北肆意成长的姑娘是否可以担得起谷襄王妃之名号,又是否能够受得住无数双眼睛无言的凝视……
可宫宴上,赵烁看到了曾让自己将信将疑的静月,她是聪明的,是温善的,更是让人不可低估的。
如今,能够陪在自己身边的,也是她。
“唤我阿姊吧,月儿,现在就把我当成你的阿姊吧。别这么疏离了,我不喜欢。”
静月瞳孔轻轻的收缩了一下,神色动容缓和,她缓缓向前走去,“阿姊,你是怎么了呢?”
赵烁垂下了头,自嘲般笑了笑,“我这副模样,很难看吧?”
静月已然来到榻前,两人近在咫尺。她竟瞧见了郡主新生的华发,一时心酸,猛地摇了摇头。
赵烁看着她湿润的眼眶,心里满是酸涩无奈,“月儿,我和离了,昨日一早签下了和离书,从此和那人再无瓜葛。”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却带来了良久的沉默。
“我给了他三日,让他收拾自己在郡主府里遗留的一切,若是他不取走,我便放一把火给烧了。”赵烁话语上扬,可眼眸明明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她太难过了,闭上眼睛也全是两人决绝的画面遍遍浮现,痛的仿佛要叫人抽筋拔骨般重塑肉身。
“我是多么决绝默然啊,认定的事从来就不会回头。他说,我无情,我冷默,我从来就不会体谅他的难处,他说的不错啊。我就是这般自私自利,我凭什么要体谅他的难处?”
冷冰冰的话语,“无情”的人,眼角又为何掉落出滚烫的泪珠?
静月看出了她的绝望,欲言又止,指尖紧紧攥住衣角。
“十年啊,纠缠了十年,到头来居然成了这样的下场,是我的报应吗?月儿,你说,这是我的报应吗?”赵烁突然失了理智,瞪着眼睛歇斯底里地怒吼着,眼底的血丝急剧蔓延。
静月也被她突然的举行给吓住了,她心里不是滋味,哭得颤抖,伸手紧紧捂住了赵烁呐喊着的嘴唇。
“阿姐,冷静,一定要冷静。快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料想过最坏的结果,提早在手掌上撒下了安神粉。哪能想到,千算万算,即使再不忍心,可终究还是用上了!
赵烁眼底乌青一片,也不知多少日夜没能睡过好觉。眼下身体本就撑不住再加上这安神粉,不过多久便沉沉睡下了。
理儿曾经画过一幅水墨画,上面是他在放风筝,旁边还跟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肉嘟嘟的。
静月只当是画的他和璇儿,笑着说道:“理儿,现在天气冷了,你若是真想和璇儿一起去放风筝,估摸得等到来年春天。那时候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风也不似这般,最适合放风筝了。”
蒋理却忽然泄了气,小脸气呼呼的,从她手上夺过来就把那张耗了他好几个时辰的丹青给撕了去。
白苏还因此生了气,按住他就作势要理论一番,好好教训教训理儿。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静月止住了她,“白苏,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理儿说。”
白苏正在气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娘娘,您也太惯着孩子了。今日敢把画给抢了去,明个就敢骑您头上撒泼!”
“好了白苏,这不本就是理儿的画吗,既然是他的,那不就任凭他处置吗?”
“可……那好吧,白苏先行告退。”
静月蹲了下来,好使自己能够与蒋理处以同一高度,她慢声细气问道:“理儿,这可是你花了好长时间才做的画,你是不喜欢,对它不满意吗?还是,单纯不想让舅母碰它啊?”
蒋理撅着小嘴,执拗地不看她的眼睛,嘟囔着:“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啊,你能和舅母说说吗?”
“因为,因为这上面画的是我和妹妹!是,是理儿和妹妹在放风筝!”
静月狐疑,语气柔和问道:“妹妹,理儿何时有个妹妹?”
他突然嚎啕大哭,胡乱地拿手抹着眼泪,“妹妹,妹妹没了,理儿再也没有妹妹了!”
静月一时失言,不住地拿着手帕擦去他的泪水,哽咽安慰道:“好好好,不哭了,理儿不哭了,是舅母不对,是舅母惹理儿难过了!”
原来,汝宁郡主当日生下的是龙凤双生子,只不过女儿在三岁那年便意外离世了。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她脾气越来越急躁,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府里的下人也大多被遣散了去。
静月在赵烁榻前坐了一整日,眉头紧锁,滴水未进。
旁人眼中嚣张跋扈的汝宁郡主,此刻不过是失去女儿又惨遭丈夫“背叛”的可怜人。
“白苏姐姐,母亲怎么睡了一日啊,理儿不能进去找她吗?”
“理儿乖,你舅母和母亲有重要的话要说,她们不希望别人来打扰。理儿要是进去了,白苏姐姐可是要挨骂了。”
“理儿不想让白苏姐姐挨骂,理儿不进去便是,不进去便是。”
蒋理顺着原路返了回去,一步三回头,偏偏眼神中还带着勉强的笑意与期盼。
白薇鼻尖一酸,眼见泪滴就要落下,连忙拿起丝帕遮掩了去。
屋内,昏睡一日的赵烁似是听到了骨肉的召唤,缓缓苏醒。
“方才是理儿来了吧,别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我怕他会害怕。”
静月回了回神,嗓音沙哑着,“阿姊,你多想了。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虽说静月略通药理,却不敢妄下定论。舒吟来过了,她说赵烁气血实在亏虚且四肢不温,估计是劳心费神久了,身子弱得很!
赵烁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眼神飘向远方,“我知道我的身体什么样子。放心吧,还能撑得住。”
静月需要知道赵烁的心结,过去究竟是何境况,她必须要弄个清楚。
“阿姊,过去,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烁眼睫颤动,“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于你而言,或许只当是个悲剧听听,可对于我,这是我一生难以结痂的伤疤。”
闻言,静月垂眸看向自己手指上当初被烫着那一块。可真是顽强,不过十余日,如今已经不显了。
而她,终究没能忍心以此为要挟,换取赵泊的同情心,疼只疼她一人罢了。
静月长舒一口气,抬起眼眸故作轻松说道:“阿姊,若是说出来能好受些,月儿愿意当您的倾听者。”
赵烁嘴角颤抖,“好,那还要从隆永元年说起……”
第六十七章
“那一年,瑜儿刚过了三岁生辰……”
瑜儿?静月猜想,瑜儿应当正是蒋理口中早已不在人世的妹妹。
赵烁依旧面如死灰,脸上不带一丝情绪,可她眼底的绝望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我又有了身孕。暑气正盛,瑜儿缠着我要去玩水,我明明应了她,偏就在躺椅上睡着了。她不舍得唤醒我,便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将她吞没在漩涡之中,久久不得言语——这些年,午夜梦回,她总会梦见活蹦乱跳的瑜儿、惹人怜爱的小娃娃,她甜甜地唤自己“母亲”。
可下一秒,无数的洪水席卷而来,瑜儿身困其中,小手只能胡乱扑腾着,她无助呼喊,可每一次都被更大水流给淹去了!
不过数十秒,瑜儿便深深沉了下去,再不见踪影……
“她不知,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水中,可那正是午时,府里的婢子都睡熟了去。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孩子被捞了上来,早就没了气息。
她尸身冰凉啊!明明一刻钟前还好好的孩子,当下居然就直愣愣躺在我的面前。
我受了惊,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差些一尸两命,我身子太过虚弱,甚至不能起身送瑜儿最后一面!
我有什么资格当她的母亲?我伤了身子,瑜儿便再也不能回到我的身边了……”
她再也无法生育,再也不会有个冰雪聪明的女儿,瑜儿也再也回不到人世间。
赵烁紧紧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滚烫垂落。曾几何时,只要眼前陷入漆黑,她就会看见瑜儿苍白的小脸——她甚至不敢开口,不敢开口问一句:“孩子,你恨母亲吗?是母亲害了你啊!”
静月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抽噎连连,默默地陪她触及那段痛心疾首的往事当中。
“是我害了她,是我亲手断送了瑜儿的性命。那段时日,我几近疯魔,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府里的下人为瑜儿陪葬,我不敢接受现实,只能将错处归于无辜的人。
是他,他拦住了我。他说,孩子已经不在了,即使把无辜的人全杀了也没有意义,孩子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