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上和层门上的大红喜字交相呼应,就连昨晚没注意到的鞋柜上都贴着两张巨大的双喜。
除了当事人情绪低落,其余所有人都是兴奋的。
今天之后,想必顾家也不会再因为顾洵选择画画而指责挖苦他了。
他们两个人里,总得有一个是幸福的。
吐司被捏出指痕,从开始那一口之后,没再少半分。
这吐司,比那年得知顾洵离开京市时吃的那碗麻辣烫还要苦上千倍万倍,难以下咽。它们堆积在食道里,闷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最后只能依靠时间不停地将它们碾碎磨平。
或许等很多年后她再回想起此刻,会觉得目送心上人去订婚不是多么难挨的事。
但,一定不是今天。
吐司被重新丢回瓷盘里,她没来得及换鞋便冲了出去。
铺天盖地的喜比在监控里看到的更加刺眼,看着无论怎么按都不会再将人带回来的电梯,紧绷一整晚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冷风不知从泄进室内,吹进骨缝,她只觉身体发凉,连扶着墙的指尖都透出苍白无力。
他此刻在楼下,在车里,在去酒店的路上。
会和不爱但适合的人订婚,会有光明的未来。
而她仿佛就要被寒风冻在此刻。
她把顾洵留在了过去,也选择了退出他的未来。
一切都是她的决定,咎由自取。
红字在眼前逐渐模糊融化成一滴水,砸落在独属于桑璇的那个八月盛夏。
桑璇的脑袋从双膝间抬起,看向几案上那部正在震动的手机,抬手擦掉眼泪接起电话。
“小姐,订婚酒会您不参加吗?”
“不...”不知道从走廊回来之后哭了多久,开口才听到自己那哑得不像话的嗓音,她盖住手机清了清嗓,“不去了吧,我身体不太舒服。”
“好,有发烧吗?需不需要医生来检查一下?”
刘秘一向是个爱照顾人的,上到她亲爹,下到她,有时候桑璇都觉得羿天德给他工资开低了。
“不用....我吃药睡一觉就好。”
挂断电话,才发现原来在这之前,羿天德和刘秘都给她发过三四条消息,还有韦梦说她起得晚错过早茶会遗憾,还有....陈亦辰发来的地址。
「今天不来吗桑姐?」
只要不回消息,装睡和装病一样好用。
冰凉的手掌拍向脸颊,提起些精神,走回房间。
那晚说要给韦梦看那些小物件,纸箱子端出来又纹丝不动地被放回原位,现在该收拾收拾,丢掉它们了。
她席地而坐,把里头的物件一一铺开,竟也能将她都围起来。
看似承载暗恋心事的物品,要是摘掉顾洵的标签,一切就都没了意义。桑璇敛眸拿起本被保管妥帖的日记本,没上锁,也没什么内容。
只有扉页上写的数不清楚个数的车牌号和只敢留在日记本上的喜欢。
接吻是暗恋的终点吗?
在留下这些物品时,她的目标似乎一直是....
手臂被软毛蹭了一下,她回神看向用脑袋顶着她的桑叶和趴在他俩合照上的桑果。
不是遗忘,不是亲吻,甚至也不是非要和那人在一起。
日记本被放回原位,她快速换了衣服冲出房门拿上手机,以从未达到过的速度下楼随手拦下一辆经过的出租车。
她只是想要顾洵幸福。
要亲眼看着顾洵幸福。
要给自己的暗恋画上真正的句号。
“良辰行乐事,吉日结良缘....”
坐在位置上的陈亦辰无所事事地撑着脑袋看向站在聚光灯下对着讲义夹念台词的两人,主持稿是顾家那老头连夜塞给那两人的,在来的路上都还没读顺台词。
“怎么样?桑璇来吗?”
胳膊被人拍了拍,陈亦辰视线从那俩人身上拉回来,长叹一口气:“喏,根本没回,简思婕这出戏得算崩台了吧,俩主角一个在家一个....”
他看向从到达宴会厅开始就没有过笑脸的人,“一个就跟别人欠他八百十万似的。”
昨晚简思婕给几人拉了个小群,说了一通自己的计划,最后自然是以桑璇和顾洵手牵手回家为结局。但现在看来,简思婕的好意到头来没准彻底让桑璇和顾洵掰了也说不定,再加上桑璇现在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未婚夫。
“算了,感情这种东西强求不来。”陈亦阳拉开凳子坐下,“要是他俩缘分够深,拖个三年都还能处上,要是缘分浅,你给他俩摁死也照样得分。”
陈亦辰本就是个不愿意看好友分开的,这些年就算知道桑璇和顾洵不对付也一直从中周旋。虽然他的用处很小,但在知道顾洵喜欢桑璇之前,他是最害怕四人组突然分崩离析的人。
眼看即将大四,四个人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各有不同。但他和陈亦阳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根筋是散不了的,桑璇他也能靠死皮赖脸去骚扰她来巩固友情。
可唯独那两人,一个赛一个的要面子。
所以顾洵喜欢桑璇很好,四个人里能出一对甚至是关系最容易恶化的一对。知道的时候他比谁都上心,甚至日夜期盼桑璇或许也会喜欢顾洵,或许两个人真的能成。
这样没准等老了,他们还能一起出游,一起吃饭喝酒,可以把这段感情持续很久很久。
但突然杀出来的那个未婚夫,成了顾洵心里的结也成了陈亦辰心里的结。
“一纸婚书,落笔为证....”
一想到桑璇有可能站在台上跟那个他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签这个东西,陈亦辰就气不打一处来。
据说那个男的还是个外国籍,虽然按照桑璇的性子不可能跟着出国,但没准有了各自的伴侣,他们的关系就散了.....
陈亦辰看向台上那两个正准备切蛋糕的人,聚光灯打得很亮,晃得他坐在第一桌都有些看不清人脸。
新人脸上的喜悦冲淡了一些陈亦辰的忧虑,只是在众人都把目光聚拢在舞台中央的那两人身上时,没人察觉宴会厅外站着个眼睛红肿的女孩。
婚书、订婚喜酒、订婚蛋糕、长辈致辞。
四项仪式一样不少。
桑璇是在签婚书那一刻到达宴会厅外的,她离得很远,眼睛的酸胀感使得她不大看得清台上两人的动作,只能依靠简思婕的声音来分辨着仪式的进度。
少年穿着今早妥帖的黑色西装,和身旁穿白色长裙的女生过于相配。
只是..和梦里不同。
顾洵没能冲破宾客们无形的枷锁,没能闯出来,没能握住她的手对她说那句“带我走”。
一切都在今天结束了。
顾洵的一切都和她再无瓜葛,他们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过好属于自己的人生。
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或许她不该提早唱衰两人的关系,或许她该勇敢,或许在前一晚顾洵问她是否爱蒋一炀的时候她该否认,该留下他,该跟他说....
我爱你的,顾洵。
我爱你。
我喜欢了你五年,两千个日夜。
要论遗憾,她的遗憾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爱过谁,曾经...在青春年少时,有过一个能让她挂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
她以朋友的身份拥有过,她也曾经付出,但...
那都无人知晓。
她唯一的遗憾,不是没爱过,不是没恨过。而是爱过的人,再也不会知道她爱过他,哪怕是到现在还深深爱着他。
他们之间永远缺少那一份勇敢。
胆子小的人,没法成为恋人。
她牵强地扯起一抹笑,跟着台上女生轻轻呢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以爱为名,终得白首.....”
一月的伦敦初雪,他们也算是有过白头的。
第101章 101
由于情绪起伏过大,眼睛疼太阳也跟着突突直跳。桑璇脚步踉跄地走出宴会厅时出租车阿姨还好心在门外等着。
出租车降下半窗,里头是驾驶员担忧的目光,“孩子….你….”
桑璇下阶梯的脚步一顿。
刚才就生怕耽搁这阿姨接单,在一路上的闲聊中她并没有表现得多难过。
但想来应该还是没有掩饰好,还无故让陌生人浪费时间来为她担忧。
她摇摇头强撑起个笑容拉开车门:“没事儿阿姨,还是回长华府。”
一路上驾驶员没再和她多聊,只是默默打开了轻音乐。舒缓的钢琴声并没有冲刷掉心里那股瘀堵的气,她闭眼压下即将涌出喉管的嚎叫痛哭。
还是不够了解自己。
以为强撑着就能挺过去,像桑凌离开时那样。却忘记当年被母亲抛弃时她有朋友陪伴,而现在,朋友们都在祝福新人,没人会有空理她。
这件事只能靠她自己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