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崔见阳变得严厉,他终于看向崔余,“清城是能和省城比的?学校不能比,生活……”
崔见阳看了余晚一眼,再看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衣衫,“生活更不能比。你听爸爸的,你好好去上学,只需要两年,两年你就考大学了。是不是?”
崔余听到了两年,心里缓和了一些,但是她依然不愿意离开。
“你好好上学,爸爸随时都能去看你。你想爸爸了,就给爸爸打电话。”崔见阳声音软了下来,慢慢地哄崔余,“你忘了,上学期你们班有同学转去了省城,你们老师还找我说过,如果有可能,让你也走,去接受更好的教育。你那么聪明,写的一手好文章……”
“爸。”崔余眼泪止不住了,“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我不是挺好的?种种菜,养养鱼。对了,走的时候,我给你掰点黄瓜,还有西红柿,都是你爱吃的。就是鱼塘的鱼还太小,等它们长大了,我给你炖好鱼汤,送去。”
“爸爸,可是我还是不想去。爷爷奶奶都不在了,你一个人,我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崔余伸手把崔余脸颊的泪痕擦掉,微微笑了,“爸爸这么大的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崔余那一刻只觉得崔见阳的笑容像刀子一样。
只不过那刀刃是冲崔见阳自己去的。
剜开了所有,血淋淋的。
他却带着笑。
……
后来崔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拉上车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挣扎着抱着那一布兜的黄瓜西红柿不肯撒手,拼了命和嫌弃的余晚做斗争。
最后她把那兜瓜果抱回了省城。
她吃了整整两周。
再后来,崔余闹着回清城,余晚不同意。她偷偷跑回去,被崔见阳哄走,再逃回去,再哄走。
整个高二她都在折腾,一直到高三,最紧张的日子,崔见阳断了她逃回清城的所有念想。
家里大门上了锁,崔见阳隔着大门告诉崔余,别人说的都是真的,他不是她的亲生爸爸。
这里不是她的家。
再也不要回来了!
*
“崔余!崔余!”
声音自楼下响起,李嘉致赶紧走近了,提醒李嘉瑜:“你又连名带姓叫她,小心妈妈骂你。”
“怕什么。”李嘉瑜哼了一声,“她难道不叫崔余吗?”
话闭,李嘉瑜故意又提高了音量,“崔余,你电话!”
崔余从楼上匆忙下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接过李嘉瑜手里的电话,“喂,你好,我是崔余。”
“崔余吗,我是刘老师。”
“哦哦。”崔余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刘老师,您好。”
“今天怎么还没来,我有些事要当面和你聊,很急,你能不能赶紧过来?”
“好的老师,我马上出门。”
第4章
崔余换了一件衣服就往楼下跑,她照例一件简单的T恤,一条牛仔裤,头发胡乱扎一个马尾,再加一个双肩包。
这是崔余日常最常穿的,每每穿着这一套衣服出现在“家人”面前,都会被诟病,尤其是对衣着打扮讲究极致精致的李嘉瑜。
李嘉瑜听到崔余的电话,知道她马上要出去,就站在楼梯口等着。
见崔余匆匆从楼上下来,便挑剔地掀了掀眼皮。
“我妈说,你如果要出门,是要先给她说一声的。”李嘉瑜的音色像李文翰,有那么一点点尖锐,尤其是和崔余说话的时候,加上嫌弃的口气,就更不能入耳。
她张嘴便是我妈,故意气崔余的,也是一定要和崔余划清界限的。
“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崔余换鞋,懒得理她。
“你这几天每天都要跑出去,我妈说了,你马上就要走了,要老实一点,不能给她惹事。”
崔余穿上鞋,右臂也从双肩包的肩带穿过去,把背包背好了,抬头看了一眼李嘉瑜。
李嘉瑜被这一眼看烦了,皱眉道:“你听见没有,看我做什么?”
“听见了。”崔余微微一笑,“我好像没有惹过什么事,倒是你,”
崔余指指立在不远处的座钟,“今天你们期末考试吧,晚点了,好像不让进学校了哦。”
李嘉瑜连忙转头看向座钟,看到时间的那一刻,才发现被崔余耍了,正要发作,听得房门一响,崔余已经离开了。
崔余推上自行车,匆匆往外赶。
出大门时,和跑步回来的李文翰走了一个对面,崔余礼貌客气地打了招呼。
李文翰大汗淋漓,停下脚步问:“这么一大早去哪里?”
“有点事。”崔余微笑回道。
“给你妈说了没有?你妈说你马上就要走了,这些天最好留在家里。”
“嗯。”崔余没有正面回答,已经踩上自行车,“叔叔再见。”
“好,注意安全。”
李文翰转身看向崔余离开的方向,停顿几秒钟,才回了家。
李嘉瑜正气呼呼站在里屋门口,见李文翰进来了,劈头质问:“我是你女儿,还是她是?”
李文翰微微一滞,立刻就带了笑,走上前哄这小姑娘:“又说傻话了,是不是?”
“你说,到底她是,还是我是!”
“你们都是。”李文翰笑眯眯看着李嘉瑜,“又怎么了,大早晨的,吃过早饭没有?”
“我妈又不在家,你还装什么装?!”李嘉瑜鼻子里都在哼着气,“她是你哪门子女儿,我才是!你还说什么注意安全,提醒她做什么!”
李文翰听了前面那句装什么装,脸色暗了下来,再往后听,就知道自己这姑娘是吃醋了。
李嘉瑜就是这样,一定要和崔余分个你我出来才开心。
“好了,赶紧吃饭,今天不是要考试?你哥哥呢,起床没有。”
李文翰笑眯眯地扳过李嘉瑜的肩头,让她往后转,轻轻推着才进了房间。
*
崔余骑着自行车,任凭风吹乱她的头发,打在脸上。六月的风也滚烫,哪怕是清晨。
原本还没有干透的头发,这么一吹,已经完全干了。
她踩得自行车嘎嘎响,好像要把车链子都要踩断,车轱辘也要擦出火花一样,飞快地往学校赶。
她有预感,刘老师一定带来了好消息。
原本这淑女型的自行车,车轮小许多,骑起来就不怎么快,崔余越踩越着急,恨不得即刻就飞到学校。抄了个近路,从大路拐进小街,四下无人,崔余便微微弓起腰,屁股瞬时离了车座,踩得更用力了。
街道两边种了梧桐,高高大大的,树冠在最上方合抱抄手,遮下了满满的荫凉。
崔余最喜欢这条小路,上学时她便经常沿着这条小路走。尤其是早晨和傍晚,小吃摊斜斜摆上一溜,崔余走累了便坐下吃个饭,渴了在茶屋前坐下点壶茶。
可是今天崔余没有时间停下来,脚上用力踩着,眼睛快速从两边的梧桐树干上划过,脑海里再次出现刘老师的声音。崔余知道刘老师不会没事就让她去学校一趟,肯定是工作有了着落才会打电话,而且叫她叫的那么着急,说明用人单位着急。
这么一来,崔余很有可能在飞机起飞前打包回清城了。
上一世崔见阳喊崔余再也不要回来,这里不是她家之后,崔余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也是从那个时刻起,再也没有家了。
不管是清城、还是余晚的那幢三层小洋楼,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所以崔余逃去了国外,去了刘白、自己的亲生父亲那里。
那是她想象中,唯一可以逃去的地方,但是事与愿违,刘白表面上很爱她,给她无限自由,但从来都没有问过,崔余到底想要什么。
崔余在国外游荡了几年,像个游魂一般,找不到停靠的角落。又像极了蒲公英,轻轻巧巧地,被风吹开,找不到落脚的时间和机会。
她就那么游荡着,和前几年在国内一样。
没有朋友、没有伙伴、更没有家人。
上一世崔余总是在想,她的名字起的太绝妙了。
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对谁来说,她都是多余的。
对余晚是、对刘白是,对崔见阳也是。
而崔余来说,最让她伤心的,便是对崔见阳来说,她也是多余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混了几年日子,在旅游大巴上才知道真相的崔余,带着所有的遗憾,翻下悬崖,重生回来。
开启她重生之路的第一件事就是,她要回清城,回到崔见阳身边。
夏日的荫凉被崔余甩在脑后,滚烫的风裹挟着无数思绪,通通抛了出去。
轻装上阵也莫过如此。
前方便是希望,重来更是恩赐。
这一生,她不再会是多余的那一个。她要做自己的光,做崔见阳的光,做所有可爱的人的光。
“刘老师!”
崔余一路小跑,赶到刘寻办公室的时候,刘寻正在里面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