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华，你，你别这么说。”崔见阳开了口，“我也有不对的，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
听到这里，戚美华可就太有话说了。可她说话前，早已酝酿好了情绪，一股愁云上头，嗓子也堵了，鼻子也酸了，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哽咽再哽咽道：“我真的是，哎，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真的是为了你考虑，才说要平了鱼塘盖房子的。
你这腿，不能干那么多活了。前面有菜园，后面有鱼塘，你说你要操多少心，遭多少累啊。我是想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盖上房子咱们租出去，不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吗。你也能好好歇歇了。可是，我知道，你舍不得。哎，老崔，我回去也想了，你舍不得，是因为你念旧，你有情，你人好。我看上你，也不就是因为这些嘛。你不想盖房子，那咱就不盖，想养鱼，那咱就继续养。真的，你干不了的话，这不是还有我呢，只要你开心，你高兴，我干！你看着我干，你也开心，也高兴，那我也就高兴了不是。”
戚美华这一叠话说出来，又有情又有水平。每句话都是为了崔见阳着想，真真的感情深厚，令人动容。
听到这里的崔见阳，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半坐在摇椅上，看着戚美华，只是喃喃道：“好，美华，有你这句话，好……”
戚美华知道，只要能结婚，后面的事都是小事，她还驾驭不了一个心软的傻子了？先退一步，就能得到更多。那就退吧，无所谓。
不一会儿，戚美华就把野草薅了个七七八八，崔见阳怕她累着，催着戚美华不要继续干活了。戚美华去洗了手，又坐下喝点水，喘匀了气，看看时间，该做晚饭了。
“今天不做了。”崔见阳笑着对戚美华说，“小鱼约了朋友，晚上不回来了。咱们去外面吃。”
戚美华兴奋笑道：“好啊。咱俩好久不出去吃了。”
“对，去农业街。”崔见阳说，“咱们溜达着去，吃点饭，再溜达着送你，消消食。”
“送我倒是不用，”戚美华说，“你还是少走点路的好。”
两人便出门了，太阳还没下山，但是没有那么热了。崔见阳走路慢，戚美华便特意放慢脚步等他，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农业街上走。
*
“钟弦，你听我说，你和倩倩就踏实待在清城，踏实住在我家就行，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崔晓心抱起冯倩，放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杠上，叮嘱道：“抓好哈倩倩。”
钟弦一身靛蓝色的衣服，膝盖和臂肘处洗的发了白，但十分干净。大大的包袱坠在身后，她用力往前弯了身子，努力和包袱作斗争。虽然很累很辛苦，但是她还是带着微笑对崔晓心回：“晓心，我先打扰你们几天，等我找好工作，就去租房子。”
“租什么房子！”崔晓心翻了一个大白眼，“怎么，嫌我家不好还是怎么，就住不了你们娘俩了？你们两个人，孤儿寡母的，上哪里住去？别想了啊，就住我家，我说了算。”
钟弦吃力往前走着，这个时候也不好和崔晓心争辩，她知道崔晓心人好心好，但是她带着孩子，怎么好一直住在她家里，她一定是要搬出去的。
崔晓心说着话，不小心撇见钟铉两鬓的白发，心里一算，想着钟铉才三十八岁，还不到四十呢，白发就那么多了。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去拉钟弦身上的包袱，“你就放我车后面吧，我推着不比你背着轻松？”
“一点都不沉。”钟铉赶紧笑了笑，“我背着就行。”
崔晓心撇撇嘴，也不再争了，她可是太了解钟铉这个人了，自尊心嘎嘎强，若不是如今实在困难，也不会大老远投奔自己来。
“我先带你们吃饭去，咱们清城有一家包子铺，特别好吃。我知道倩倩最喜欢吃包子了，还有蛋花汤，是不是？”崔晓心笑着看向坐在车前面的冯倩。
冯倩如今八岁，梳两个小辫，长得和钟铉很像，就是不爱说话，有点怕人，总是怯怯的，长得也比一般年龄的孩子矮小很多，又瘦的厉害，坐在前面的大杠上，小小的一团。
可崔晓心喜欢这孩子，打心眼喜欢，多看了几眼，又觉得心疼。这么点的孩子，就受了这么多的苦。自己儿子八九岁那一会儿，都可以自己骑车玩了，哪里还可以坐在自行车大杠上。
就这么看了几眼，崔晓心突然觉得冯倩和谁有点像。
像谁呢？崔晓心也卡壳了，就是想不起来。
崔晓心便对弦说：“你家倩倩我是越看越喜欢，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就觉得像一个人，但是突然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像谁了。”
崔晓心说着话，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立刻推上自行车，就朝那人奔去。
第67章
“晓心, 你去哪？”
钟铉眼看着崔晓心失控一般加速，立刻就追了上去。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能紧紧跟着。背上的大包袱跟着她的步伐上下起伏, 压弯了钟铉的腰。
她原本就瘦小，不到一米六的个头, 背的包袱却半人高。她面色苍白，扎了一个麻花辫，辫子扎的很低, 就辫了几个结, 原本是盘上去的，可来的路上就掉下来了, 钟铉也就没再理。
她眼睛不大，鼻子嘴巴都小, 脸也小，整个人看起来都小小的，绝对不像三十八岁的模样，也就因为如此, 钟铉喜欢把自己往老气了打扮, 她不想让别人把她当年轻姑娘, 因为自己不年轻了, 而且孤儿寡母的, 更容易招惹是非。
如今是在省城过不下去了，男人死后没多久，婆婆也跟着走了, 她带着冯倩没有活路时，无意看到了清城报。
报纸是用来裹物件的，在五金店买了灯泡啥的, 家里的灯泡闪了，烧掉了，钟铉去买灯泡，又买了点家用的东西，老板用报纸给她一裹。
回到家踩着两个凳子把灯泡换了，东倒西歪的，冯倩在下面给她扶着，可钟铉又怕真的掉下来砸着冯倩，便喊她离远一点。
倩倩深知妈妈的不易，就不走，睁着一对儿大眼睛，两个细小的胳膊用力抱住两个凳子，任凭钟铉怎么喊，死活不撒手。
这灯泡算是换好了，平安无事。
钟铉从凳子上下来，抱了抱冯倩，并告诉她，如果真有什么事，一定要跑，不要管妈妈，不要两人都受伤。
冯倩听见了，又没有听见。
反正她有自己的主意，如果有危险，她就在下面接住妈妈，死也不撒手。
钟铉收拾东西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张报纸。
清城报上登了很多新闻，除了一些时事要闻，还有很多广告。
工厂招工的广告一个挨着一个，钟铉在省城的报纸上都没见过这么多。
她看着那些广告，想起自己多年没有回去过的第二故乡，便拨通了崔晓心的电话。
在这里没了活路，就要去找能活下去的路。
回清城。
*
崔晓心一口气跑到崔见阳跟前，把冯倩从自行车上抱下来，就去兴师问罪。
因为她看见了崔见阳身边的戚美华。
不是说算了吧？俩人又在一起走路，还能是算了？
这绝对不是“算了”！
“晓心！”崔见阳也没想到能碰到崔晓心，又看着那个被崔晓心抱下来的小姑娘，惊讶道：“这谁家的孩子？”
“你甭管！”崔晓心一挥手，然后双手卡在腰间，气势汹汹剜了戚美华一眼，又看向崔见阳，质问道：“你干嘛来了？”
“出来吃个晚饭。”崔见阳一脸无辜，不知道崔晓心这是怎么了。
崔晓心瞪着崔见阳，白眼一个接一个地翻，心想着好啊你这人，前儿刚说和戚美华算了，今天又一起肩并肩看夕阳了。这算怎么个回事。
崔晓心还在消化情绪，钟铉就赶上来了，她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一把揽住冯倩，低声问：“没事吧。”
冯倩摇头，“没事，妈妈。”
崔晓心见冯倩赶来了，也不好继续发作，只能瞪着崔见阳说：“明天，明天咱们再说！”
崔见阳和戚美华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到这人了。
戚美华正想上前一步劝和，还没张嘴，就被崔晓心无视了，崔晓心一转头，对身后的钟铉和冯倩道：“走吧，咱们吃饭去。”
她说完，又重新把冯倩抱起来，放在自行车上，推着就气鼓鼓往前走，忽然想起什么，后退一步对崔见阳道：“我们去吃第一家包子，你不要去那里，我不想看见你。”
崔晓心说完，推着自行车就往清城第一家的方向走，钟铉见状也连忙追了上去，经过戚美华和崔见阳身边时，她抬头对崔见阳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