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顿住,抓起柳姳音的手,虔诚地捧着,像在捧着什么珍贵的极品宝物一样,黝黑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的身和我的心,自始至终都是你的,完完整整属于你。”
柳姳音愣住,不由得皱起眉头,一时无语凝噎。
她咬了咬唇,猛力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嫌恶道:“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你以为你几句话,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你的真心吗?”
柳姳音脸上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裴璟辞也知她耐心告罄,又向她坚定承诺道:“阿音,我会向你证明我的真心的。”
-庆功宴后,明月阁很快就忙碌起来了,新的任务接踵而至,柳姳音不便出面,生意上的事都是由萃辛来应付,自己则易容乔装,配合裴璟辞的计划,安排、训练明月阁的人。
朝中暗潮已是汹涌至极,裴璟辞几次三番对薛党下手,又多次立功立德,推行良策,在军中、民间树立威名,让薛党再也坐不住准备出手了,准备对裴璟辞发难,裴璟辞如履薄冰,处境很是危险。
然而这些,裴璟辞没有告诉柳姳音。
这日,柳姳音把裴璟辞叫来书房,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眼见快到新年了,明帝昭尉迟烽回京受赏,尉迟烽带着一支精兵往京城徐徐赶来,一路北上。
岭南军过于庞大,又常年受尉迟烽统领,尉迟烽对岭南地形极为熟悉,若在岭南对尉迟烽下手,必然是难乎其难,最好的方法是在赶往京城的途中动手围剿。
“我已让人以楚嫣和朔风堂的名义给尉迟烽送信,让尉迟烽沿着信中的路线行进,他们不改要比预计的时候慢些抵达京城,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准备了。”裴璟辞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柳姳音。
柳姳音听罢,沉思片刻道:“朔风堂被灭,尉迟烽不会起疑心吗?”
裴璟辞唇角自信地勾起,冷俊精致的脸庞上又露出从前那样高深莫测、胸有成竹的笑容,环手抱胸,脊背向后仰靠在红木椅背上:“当然不会,他还傻傻以为是裴瑞谦干的。”
眼皮轻抬,漠然无情的眼神掠起,在柳姳音抬眸冷眼扫过来时,霎时收拢,变得谨慎而恭敬。
柳姳音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满脑子都是要杀尉迟烽的事,心潮起伏,仇恨填满了她的胸腔:“还是要再谨慎一些,这一次一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裴璟辞点点头:“尉迟烽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写成奏章了,再等证据集齐,我会向父皇上奏尉迟烽私征粮草、意图谋反之罪,父皇最忌讳有臣子有反心,尉迟烽定然逃不了。”
言罢,柳姳音未再说什么,朝中的事裴璟辞自然会处理好,她主要考虑的是动手的事。
她盯着桌子上的地形图仔细思量,思考着该在何时何地动手最好,裴璟辞就站在桌子对面凝望着她。
虽然两人如今也能和平地在同一屋檐下相处,可裴璟辞知道他们的关系甚至不如她和阿旺要好呢,毕竟进门到现在,柳姳音除了正事一句闲话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多分他。
书房中静悄悄的,气氛有些微妙。
裴璟辞眼帘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垂落,乌黑眼睫轻扇,盯着柳姳音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喉结滚动,眼中那抹无奈转变为担忧惆怅。
他斟酌字句,态度温和地劝她:“阿音,虽说这次围剿尉迟烽是势在必行的,但我还是提醒你万事小心,你心中对他有恨,可也不要因此失了分没了理智,不要中了旁人的套,一切以性命安全为最要紧的……”
柳姳音直起身,抬眸回看他,却见他眼神留恋,嗓音里带着轻微的哽咽:“我不想……不想再听到你出事的消息……”
她觉得裴璟辞越来越会演戏了,怎么如今动不动就要给她演一出情深意浓的戏来,让她误以为他很重感情。
对裴璟辞来说,一切不应该以他的千秋大业为优先吗?
她冷啧一声:“放心,我死也不会拖累你们的。”
裴璟辞听不得她说这种气话,连忙焦急地绕过桌子,走到柳姳音面前,步步紧逼着,将她不躲,一把将她按在桌子上,上半身慢慢倾向她,距离被无限拉近,喘气的空气中猝不及防闯进他凌乱的呼吸声。
他无比认真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阿音,若你出事,我也不活了,这是真的。”
柳姳音没来由地僵住,好奇想看看他要做什么,是又要强吻,还是对她用强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能一脚将他踹翻。
然而裴璟辞却并没有做出过激的行为,他只是轻轻拉起柳姳音的手,带着她的手掌摸向自己的心脏处,让她感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手掌紧贴在他胸膛,稳重的跳动声由他心口蔓延,柳姳音的手仿佛也在跟着跳动。
这里在一月前还曾被她的利刃划开,血肉模糊,如今伤口结痂,心跳如旧,可却又有哪里有些不一样,如同他的主人一样。
裴璟辞垂眸浅笑,那一眼里温柔、眷恋、爱慕什么都有,正当柳姳音想要收回手时,他突然脸色一变,笑容却如同地狱爬出的阴鬼,按住她的手掌不松开。
他轻轻唤她:“阿音,无论如何又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你记住,你若是死了,我也不会苟活,我说到做到。”
好奇怪,他的笑容那样偏执,仿佛下一刻就会去索人命,可说话时又是那么虔诚和卑微,像跪在圣殿祈求神明可怜的信徒。
柳姳音眉头一皱,歪头盯着裴璟辞明亮的眼睛看,又是诧异又是疑惑,她站在原地不动,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裴璟辞生来就好看,气质也与众不同,笑时魅惑如书中的男狐狸一般勾人心魄,不笑时清冷又如天上的谪仙一般引人沉沦,所以当他这么看向柳姳音时,那般赤裸裸的诚挚,那样明媚怜爱的心意,柳姳音也难以招架。
那一汪深邃的幽泉里,静谧又复杂,真是让人看不清心里想着什么。
二人就这样僵住,柳姳音手无意识攥紧,一声声响彻他胸腔的心跳传递到她指尖,又因她的靠近跳动更加猛烈,向她诉说着情意。
好在此时门外适时地响起了敲门声,柳姳音躲开了裴璟辞,让萃辛进来。
萃辛恭敬地看向裴璟辞,才难为情道:“殿下,阿音姐,定远侯想请阿音姐去醉仙楼一聚……”
裴璟辞听闻顿时不高兴了,怒容满面,恼火地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拍在桌子上,狼毫笔杆断裂,仍不及他要大发雷霆时的可怕:“去什么醉仙楼,明月阁哪里比不过醉仙楼了,堂堂定远侯,整日这么清闲吗?”
萃辛被吓得缩了脑袋,低着头不敢抬,柳姳音见状又抬眼冷厉地扫视他,裴璟辞赶忙收敛起凝重的表情,缓了语气笑道:“我是说,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外面人多眼杂,不如就在自己家放心些。”
齐九桉正巧跨步进来,反驳他:“醉仙楼有武家班的戏台子,我请阿音去看,你明月阁有吗?”
裴璟辞冷嗤:“不就是武家班吗?萃辛,咱们出三倍的钱,去请他们来明月阁演。”
柳姳音忍不住默默道,真是败家啊。
裴璟辞和齐九桉又争执起来,柳姳音有些不耐烦,伸手把他们都赶了出去,不悦道:“我现在没心情看戏,你们要是想吵架就去外面吵,别来烦我。”
这下好了,两人都被扫地出门了,裴璟辞也不用担心齐九桉勾引柳姳音了,满意朝他勾起胜利的笑容。
齐九桉觉得自己是被裴璟辞连累的,柳姳音平时才不会这么烦呢,恼怒地瞪了裴璟辞一眼,气急败坏地离开了。
齐九桉的离开并没有让裴璟辞彻底放下心,毕竟除了外人,明月阁里面还有人有不轨之心呢。
他一回头,果真看见年川敲了柳姳音的门,二人有说有笑地离开房间去了后院,不知道又有什么事。
裴璟辞瞧着柳姳音放松的神态,还有年川看向她时暧昧不清楚眼神,更是生气得动手。
真是防不胜防,他早就发现了年川看柳姳音时眼神不清白了,他们二人又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真是怕有一天被年川撬了墙角。
-裴璟辞将尉迟烽有反心的事禀告了明帝,明帝听罢龙颜大怒,将桌上的玉瓶摔个粉碎。
谋反这种事情,向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当年二皇子裴琰骐就是因为有谋逆之心被明帝亲手下令杀了。
明帝无力瘫坐在椅上,眼帘低垂,揉着眉心,胸口仿佛闷着一口无法纾解的气,怒气非但没有增添他的威严,反而让他看上去像年迈的老人,憔悴凄苦。
明明正值壮年,明帝却不知为何近来龙体每况愈下,连太医也诊不出缘由,只说是过度劳累所致。
他心道,算了,虽原就想卸了尉迟烽的官,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将这些有不臣之心的人处理干净了,朕也正好歇歇。
明帝缓了缓,把跪在地上的裴璟辞叫到面前,态度极为和善亲昵,像对待自己最宠溺的孩子一般,轻声环了他的小名:“璟儿,这件事就交由你办了,你若能趁此肃清朝堂内外,也不枉费朕对你的一片苦心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