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姳音趴在墙头,眼泪不知何时何故从眼角溢出,她痛苦的挣扎,实在不忍心见此情形,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
裴璟辞,裴璟辞,裴璟辞!你怎么能这么做她突然转头,眼神越发凶狠坚韧,恶毒地咒骂尉迟烽,用尽平生最大的声音嘶吼:“尉迟烽,若我活着,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生不如死!”
离城门不远了,裴璟辞垂眸不敢看柳姳音,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挪,跪在地上身影仍显挺拔,可却多了一丝屈辱和悲壮。
即便是皇子,也要受这样的侮辱,这场面令人闻之叹惋见之悲痛。
“欺人太甚!”
远处的清岩见了,又哭又气,冲动要跑过去,被清崇拦住了,他们作为属下,只能遵从命令,眼睁睁看着裴璟辞受辱,心里难过却无法做什么。
尉迟烽得意地长舒一口气,因为背叛而堵在胸口的气烟消云散。
他俯视着面前狼狈前进的高贵皇子,未来大卫的君主,而今竟跪倒在他脚下,心中一片快感。
等到裴璟辞彻底进了雍州城,尉迟烽才带着柳姳音从城楼下来,一把放开被捆住的柳姳音。
昏黄灯火下,裴璟辞目光始终落在柳姳音身上,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心才算安定下来。
他神色那样温和地望着她,像春日里一抹和煦的风,明明刚刚受了那样的侮辱,面对她时仍没有半分委屈和愠怒。
“裴璟辞!”看到他的一瞬间,柳姳音只觉三魂七魄在震动,心中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想也没想直接冲向了他。
如茫茫大海中抓到了一片浮木,沙漠中寻到了一片绿洲。
二人在夜色下很自然地相拥,这是泯园假死后,柳姳音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主动拥抱他,她倾身过来,就像此前从无嫌隙过一样。
柳姳音下意识抱紧他,心跳如擂,裴璟辞接过她的重量,甜蜜地唇角微勾,紧紧回拥住她。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站在她眼前了。
悔恨的情绪迸发,柳姳音生气道:“裴璟辞,你真是糊涂,你明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你还……”
裴璟辞眼眸明亮,黑曜石般的眸子映着她惊魂未定的神色,含笑打断她的话:“明知道他的主意,我也不能弃你于不顾,”裴璟辞摸着她的脸,看见她时眼角早已溢满了泪,庆幸她还好好的。
“阿音,就算死,我也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啊,更何况他说过会让你回去,我来换你活着,以我命换你命,不亏。”
第91章 不忍「看你卑微地在磕头认错」……
柳姳音不知何时也哭了,自责和悔恨的感觉如洪水般快将她淹没,她低着头抵在裴璟辞肩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感到无比屈辱,紧紧咬住嘴唇。
她后悔自己没有在黄泥村时当场自刎,否则就不会连累明月阁,也不会拖累围剿尉迟烽的计划,更不会……让裴璟辞受此屈辱。
她万不敢想裴璟辞会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宁可被折辱也不愿意反抗尉迟烽。
柳姳音扬起头,注视着他,带着哭腔埋怨他,也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听从尉迟烽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围城,你管我做什么,我就应该死了算了……”
裴璟辞双手捧起她的脸,用颤抖的指腹去擦拭她眼角不断流出的泪水,眉眼低垂,温和地安慰她:“傻瓜,你若再死一次,是想让我也跟着死一次吗?我说过我受不住的,我说过,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他说的她当然明白,因为在意才会不顾一切,因为在意所以不敢拿她性命做赌注,可是谁都可以这样做,唯独裴璟辞最不应该这样做,他明明最在乎自己的得失,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呢?
原本坚韧的心开始因此而动摇了。
她摇着头,声音不自觉颤动:“那,那也许有别的方法呢,再说了,就算我死了,杀了尉迟烽也算是告慰我的亡魂啊……”
裴璟辞吸了吸鼻子,望见尉迟烽逐渐烦躁的神色,心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轻柔抚摸着柳姳音的发顶,依依不舍地凝望着她,贪婪地想多看她一眼,柔顺的发丝在他指间穿梭交缠,像极了他们此生命运交织,最终又不得不分离。
裴璟辞眼眶含泪,突然双臂拥紧她,感受着她的呼吸和胸腔震动,这样鲜活的人,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他附在她耳边作最后的告别:“好了别哭了,尉迟烽不会让我们说太久的,出去时,记得走东南方的官道,那里沿途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柳姳音愣住,耳边裴璟辞的声音还在继续,嗓音清冷,如空中明月般带着凄冷的遥远感。
“阿音,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我不在你身边烦你了,你应该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要是再找其他人,齐九桉或是良配,但还是要你自己喜欢就好。”
他这是在说遗言裴璟辞松开了她,露出一个稍显温暖的笑容,可在柳姳音眼中依旧是在强颜欢笑。
柳姳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慌乱起来,心被什么东西猛猛击中,她感觉心底一处隐秘的血肉角落正在被抽离。
她急忙抓住裴璟辞的手腕,眼神变得惊惶不安,脸颊泛起忧色,突然间茫然失措:“裴璟辞,你要做什么你想干什么”夜风呼啸中,一片带着寒意的雪花落在柳姳音通红的鼻尖,裴璟辞替她轻轻擦拭眼泪。
雍州城上空,鹅毛般雪花纷纷扬扬,随着北风席卷而来,又急又快,不一会儿街边树梢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浅浅银装点缀,让这座城显得不那么凄凉了。
尉迟烽弹弹衣袍上的雪花,不耐烦地催促他们:“时候不早了,璟王还是早点让她离开吧,老夫一会儿还有要事与璟王详谈。”
柳姳音抓着裴璟辞的手腕不放,裴璟辞无奈地笑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下雪了,你回去时要多穿点。”他轻轻叮嘱。
尉迟烽让人牵来一匹马,从裴璟辞身前拉开柳姳音,强硬地分开他们二人。
她实在不知道裴璟辞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和尉迟烽之间又有什么承诺,她不想这么走了,于是虽然身体被人拉开,她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裴璟辞,回首懵懂地凝望他。
大约猜到她心里想着什么,裴璟辞站在原地,语气从容而坚定,轻声道:“走吧,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柳姳音心中还是惶惶不安。
雪花纷飞中,柳姳音被迫骑上马,看见裴璟辞翘首点头,她才伸出手指,纠结地握紧了缰绳,眼帘无助地垂下。
在裴璟辞期盼的目送中,柳姳音果断地踏上前路,朝着城外奔去,马蹄声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和背影也越来越远。
直到看见她迎面被清崇清岩接应,裴璟辞脸上的温和笑意转瞬即逝,收敛起脸上的神情,负手而立,沉眸审视着尉迟烽,唇线抿直,眉宇压低,冷俊的面容上露出一抹阴冷和愠怒。
即便白衣上血迹斑斑,也是一副不易接近的威严模样,气场森冷。
尉迟烽却是一脸□□,姿态高傲又不屑:“璟王,请吧。”
-出了雍州城,柳姳音迎面遇上来接应她的清崇清岩,汇合之后一行人皆是沉默不语,齐齐地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城门,不用说也知彼此心里不舒坦。
他们各怀心事地回了雍州城外的山脚下,此地偏僻隐蔽,还能监视着雍州城的一举一动,因而御林军和明月阁都在此处驻扎。
营帐中温暖如春,清岩给柳姳音倒了一碗姜汤暖暖身子,清崇起身要去为她请郎中。
柳姳音饮了一口姜汤,滚热的汤水灌进喉咙,热气腾腾兀兀,柳姳音感到一股绵麻的温暖在顺着经络蔓延,烫得她冰冷僵硬的四肢忽而颤动。
柳姳音这才从一阵麻木中惊醒,她叫住清崇清岩:“你们两个等一下,我有话问你们。”
清崇清岩面面相觑,垂着头回到桌前端坐,柳姳音指尖摩挲着碗壁,垂眸盯着碗中波光粼粼的汤水,轻声问:“你们,都看见了吧?”
“嗯……”清崇清岩同时回答,难受地含糊了一句。
“都忘了吧,把这件事情忘了,以他的性情,他肯定不愿意再忆起此事。”柳姳音顾及他的颜面,不忍心地交待道。
其实跟过来的人都是裴璟辞的近卫,对他最为忠诚信服,裴璟辞受辱的事情,他们必然不会传出去,最该担心的尉迟烽的人。
想到尉迟烽那时得意奸邪的嘴脸,柳姳音就觉得恶心,她自己都忍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裴璟辞怎么受得住呢?
柳姳音胸腔起伏,呼吸声因为怒气而粗重,虽然安定地坐在这里,可内心却差点崩溃。
她一闭上眼睛就想起裴璟辞跪在城门前的场景,那么人注目着他,他那样高傲冷漠的人,怎么能这般做呢……
虽然柳姳音恨裴璟辞,恨不得他日夜备受抓心挠肝之苦,可这不代表,她愿意看见他被别人这样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