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大声怒斥他:“你听不懂话吗?无论以前还是以后,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会轻易忘记,我们两个不适合了,你整日说这些没用的,不是因为你有多喜欢我,而是因为你对我有执念,因为我叛逆、不听话,是你计划之外的人,所以你才想方设法希望我能像以前一样留在你身边。”
“裴璟辞,你扪心自问,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若你得到我后真的不会执着别人了吗?”
裴璟辞怔住,柳姳音闭上眼睛:“我累了,你赶紧走吧。”
他依旧一动不动,空气沉寂凝重,原本只是想和她打个趣,却没想到她的态度这样坚决,她竟还这样看待自己。
就当柳姳音以为裴璟辞要走了时,他的却再次开口,嗓音低哑浑浊,带着一点忧郁的情绪。
“我五岁那年,父皇杀了我母亲和我舅舅,自那以后我就被关在冷宫里,经历了冬天啃硬馍,夏天吃馊饭,时不时要被宫里人嘲笑罪奴之子,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自那以后我就对这世上的人没有什么期待了,旁人说我冷静自持,可我知道,我是隐藏着恶劣脾性被封住嘴巴的野狼,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下地狱。”
“后来在何家村,我素来不愿管别人,竟然主动去救了你,还想着把你留在身边。特别感激的是,你答应了我,我们真的成为了最亲的人,每每看见你在眼前走来走去,我就觉得这世上还有很多可以眷恋的人,很多可以期待的事物。我对李老将军说,你可以成为我的棋子,其实我的私心不是这样的。”
“棋子也好,亲人也罢,我从未想过这辈子和你分开,却不知道楚嫣的事伤害了你,是我愚蠢狂妄,你不原谅我,是我活该。”
柳姳音不知道裴璟辞说这些话是什么用意,却见他轻轻起身,唇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如同今夜的残月。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想博得你同情,而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把你当做独一无二的人来看,你不必将我放在眼中,你只要活得开心,我就无憾了。”
在柳姳音错愕的眼神中,裴璟辞弯腰低头,冰凉的双唇像柔软的雪,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虔诚得不带一丝情.欲。
“你睡吧,我以后不会再与你说这样的话了。”
声音柔和轻盈,仿佛在抱着柳姳音哄她安然入睡。
然而柳姳音并没有因此睡得安慰,睡前喝了酒,她这一夜都在做着各种奇怪的梦。
有时是裴璟辞庞眉白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王府里,望着满园盛放的腊梅,兀自哀叹,却无人与他共赏,有时是裴璟辞身着红衣,意气风发地朝她走来,伸出手兴奋地笑道:“娘子,我们走吧。”
无论什么梦境,都有裴璟辞。
因为这一夜梦,柳姳音一整日都心事重重,反复思索昨夜的梦和他临走之前说的话。
都怪裴璟辞,没事乱来找她做什么!
柳姳音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烦躁,气得直接将一把砍刀直直插在了木桩上,因为用力过猛,木桩直直段成两半,把刚到的年川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谁有惹你了”年川吓得连连后退。
柳姳音瞥了他一眼,佯装无事地收起砍刀:“没什么,砍着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年川左右环视了一周,十分谨慎地观察了四周没有旁人,才警惕拉着她走到角落里,面色委婉,压低声音对柳姳音道:“那个,英娘,有个事麻烦你帮帮忙。”
柳姳音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好奇问:“你有话直说。”
年川纠结片刻,咬着牙颇感为难道:“你应该能看出我妹妹对清岩的态度,我了解年宜,她从来没有对那个男子上心过,这次来雍州,她还给清岩偷偷寄了好几封信……我怕他们以后真有什么,所以想请你和清岩说清楚,劝劝他们。”
“你不希望他们走得近”柳姳音有些意外。
虽然看出年宜对清岩的心思,但柳姳音一直没有多说什么,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她也不能替他们做主,只是没想到年川竟然不愿意年宜与清岩的事。
年川点了点头,哀叹道:“同你说实话,清岩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兄妹俩的境遇,以清岩的情况,他这辈子都会跟着璟王,我不希望年宜跟着过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我是真不舍得她吃一点苦,我这份做兄长的苦心,你能明白吗?”
“明白。”柳姳音艰涩开口,“我理解你的担忧,可这事毕竟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插手,是不是不太好……”
她不想棒打鸳鸯,也不想纵容他们年轻气盛,坠入情网不计后果,就像当年她对裴璟辞一样,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年川面色愈发凝重,他当然也不想看自家妹妹伤心,可是清岩毕竟不是普通人家的侍卫,倘若裴璟辞以后成了大事,那清岩就是皇城中的人了,少不了刀光剑影,勾心斗角。
他轻轻叹气:“我都知道,可是英娘,你这样的人待在璟王身边尚且吃尽苦头,年宜她生性天真,以后随便一件事,都能要了她的命,到那时再阻止就晚了。你尚且知道与璟王不合适而逃走,那我们做哥哥姐姐,他们更该劝着些。”
年川苦口婆心地劝说,字字句句都是作为兄长的担心和顾虑,又将裴璟辞和她作为典型例子来警醒他们。
他说得不错,不能等到铸成大错才去阻止了,长痛不如短痛,不能让他们重蹈她和裴璟辞的覆辙。
柳姳音思忖良久,松了口道:“行,我回头找清岩聊一聊,他向来懂事,应该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多谢。”年川感激地看着她。
傍晚时,柳姳音真的去找了清岩谈话,将她和年川对他们的顾虑一五一十说清楚,然后委婉地劝他要慎重。
清岩很懂事听话,当即便拍着胸脯对她保证:“阿音姐你放心,你们的顾虑我都理解,我这就写信和年姑娘说清楚,不会耽误事的。”
柳姳音见他如此明事理,忽然感到心酸,她拍着清岩的肩膀宽慰他:“清岩,难为你了。”
处理完年川交待的事,柳姳音双眉不展,忧心如酲。
原本处置了尉迟烽,她满心欢喜,可裴璟辞昨夜与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再加上清岩和年宜的事,她反倒更加烦忧了。
至于原因,她也说不清楚。
“阿音妹子,阿音妹子。”裴芝禾跟在柳姳音身后喊。
她远远就注意到沿着小溪边漫步的柳姳音,见她若有所思低头不语,忙跟了上去。
“见过裴将军。”柳姳音回头,客气而疏离地喊。
裴芝禾撅了撅嘴:“不是说了你和裴璟辞一起喊我皇姐就行吗,怎么叫得这么生分”柳姳音尴尬地笑:“裴将军说笑了,我怎么配和璟王殿下相提并论呢。”
这下轮到裴芝禾尴尬了,她都忘了柳姳音与裴璟辞还闹着别扭呢。
这两个人,任谁看都是两情相悦、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呢?
裴芝禾揽住柳姳音的肩膀,亲昵热情地抱着她,边走边道:“别说这次,我见你心事重重的,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军营里女子甚少,你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说,我年长你几岁,说不定可以开解开解你呢”柳姳音正是苦恼的时候,忽然受到裴芝禾这样善意的关心,内心情绪一时难以形容。
她抬眸,看着裴芝禾知心体贴的笑容,恍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是这样善解人意地看着柳姳音笑,鼓励她大声说出自己的烦心事。
不远处炊烟袅袅,冷风中多了几缕柴火味,柳姳音杏眸轻抬,眼底沁出点点清光,她心头哽咽,忽然涌现出想要诉说的冲动。
“确实,是有件事想不明白。”柳姳音低头。
裴芝禾见状,又是欣喜,又是心疼,拉住她的手,沿着小溪往远离营地的方向走:“阿音妹子,你但说无妨,我一定不偏不倚替你理清心绪。”
柳姳音停下来,蹲在一块青石上,望着小溪波光粼粼,水面倒映着她们二人的影子,惆怅道:“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后来他伤害了我,让我很失望,所以即便重逢后他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我也毅然离开了他……可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觉得有些苦恼。”
“为何苦恼”裴芝禾轻声细语。
“他总是看似神情,我就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心”柳姳音心烦意乱。
裴芝禾也觉得奇怪:“是不是真心,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但又不是那么重要。”柳姳音像是在跟自己置气,“我就是想看清他的真心。”
闻言,裴芝禾不由得笑了,果然是年纪轻,小孩子气性。
她能猜到柳姳音说的那个人,就是她的弟弟裴璟辞。
裴芝禾摸了摸下巴,在脑海中反复思量,该怎么安慰她。
算了,小璟,姐姐就帮你这一次。
裴芝禾没有直接劝慰她,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随意地扔向水面,一边打着水漂,一边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