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很少听到清崇说这么长一段话,他向来安静话少,不似清岩和萃辛闹腾,从来不会再问一句话,沉稳内敛,从不曾听他这样情绪外露地劝解别人,满目皆是对惋惜和惆怅。
一时间,柳姳音看着他有一丝动容,心头忽然涌现了别样的情绪。
是啊,他们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
可是这不是裴璟辞擅作主张、尽说难听话的理由。
柳姳音长叹一口气,接着又冷哼一声:“我没有必要去理解他的深意,他不是让我走吗,那自此以后,我不会再管他的闲事。”
她声音很凉很低,带着清崇最后一点期望,飘散在空中。
清崇无奈,垂头丧气地回了裴璟辞的营帐中。
只见方才还孤冷高傲的裴璟辞,此刻倚在椅子上,低头给自己的茶盏中添水,目光哀伤凄凉,又隐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如水一般融进深绿茶叶里,悠悠荡开。
“清崇,这不是你的作风啊。”他幽幽道,话中却没有半分责备。
清崇躬身行礼:“望殿下饶恕,清崇只是不忍心看到你和阿音离心,才不顾礼节追了出去。”
“平身吧,我又没有怪你。”裴璟辞握紧茶盏外壁,滚热的水透过瓷壁传递到他指腹,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话虽如此,可清崇还是担心了几分,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太冒失太危险了。
清崇站回到裴璟辞身边,想了很久还是问道:“清崇还有一事不明,眼下危急存亡之际,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说阿音也是明月阁阁主,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殿下为何还要推她离开,仅仅只是所谓的保护她吗?”
裴璟辞沉默片刻,热茶涌入喉间,才缓缓开口:“确实只是为了保护她,外头有什么你也知道,京中情况未知,我怎敢让她和我一起回去呢,不如先让她远离一些,等时局稳定些再说。”
清岩不语,面上是隐忍的哀伤和警惕,不安地环顾四周,暗自庆幸这里的对话无法被窃听。
裴璟辞视线落向窗外,乌黑的夜里窗外好似隐匿着无尽的危险,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呢。
他继续说:“从前我把她当棋子,留她在身边,我才安心些,可如今情形,她离我越远越好,谁都可以为我卖命,唯独她不行,我不会再利用她依靠她了,我只求她平安。”
旁人不知京城的危险,他也不知道吗入了京城,被明帝和薛党的人看押,被同镇西军隔绝,几乎是断定生死的一局了,结局要么谋权篡位,乱臣逆子,要么是黄袍加身,继天立极。
裴璟辞又望着门口她消失的方向惆怅,空气中还残留着柳姳音来时的芬香,仿佛她此刻就站在他身边一样,可他清楚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就不会再回头了。
茶盏中热气腾腾,铺洒在裴璟辞脸上,烫得他眼睛疼,不一会儿眼睛就开始红了。
“喝完这杯茶,我就该走了。”
他知道他正在失去她,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京中局势尚未安定,他不想她踏足这团漩涡之中,哪怕是死,他也要拼命为她寻得机会,求得安稳平静的局面。
茶已尽,外头闯进一群黄甲精兵,精兵簇拥之中,一个年长的太监眉眼精明阴险,笑意盈盈地走进来:“璟王殿下,咱们上路吧。”
-柳姳音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晕了,从裴璟辞的营帐出来后,她独自去了小山坡散心,结果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摇晃颠簸的马车之中。
望着空荡荡的马车,柳姳音立即戒备起来,一面摸刀,一面探头去看驾车的马夫。
谁知马夫似乎早有所料,提前转头看向她:“英娘,你终于醒了。”
马夫竟是年川,柳姳音有些意外,收起刀诧异地问他:“我这是怎么了,你带着我又要去哪儿”年川坐在车头驾马,马蹄声嗒嗒,速度飞快,卷起一路尘土。
他减缓了速度,对着柳姳音,语气委婉还准确地转述了裴璟辞的原话。
“裴璟辞说,你在会妨碍他,就我带着回青州老实待着,等过段时间年宜也会回青州,他让咱们以后老老实实在青州过日子,不要回京城。”
“什么意思这都是裴璟辞的手笔”柳姳音急得揪住他的衣领,着急询问。
年川沉默地点了点头。
柳姳音怒容满面,脸上一阵红,生气骂道:“裴璟辞,他又耍这样的手段,他是不是有病啊!”
她能猜到,裴璟辞知晓她越被逼迫越有反骨,所以提前预防了,和上次去亚楼一样,又给她下了迷药让她失去意识,无法反抗他的计谋。
真是自作主张,阴险狡诈。
柳姳音愤愤地重捶了一下车门,低哑着声问年川:“裴璟辞现在人在哪儿”年川老实回答:“他,已经被陛下的御林军带回了京城,就在你你被迷晕的那天晚上。”
“这么快”柳姳音有点惊讶。
也就是说,裴璟辞当时已经被监禁了,明帝的人就等着将裴璟辞立刻带回去呢。
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确实有些蹊跷,裴璟辞营帐外没有人值守,清岩当时也不在帐中,裴芝禾亦忽然消失了。
难不成他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明帝的人注意到,才说了这些重话逼她离开柳姳音不敢细想。
“我们走了多久”“裴璟辞要我赶快些,约莫半夜就能到达青州地界了。”
年川说完,忽然有所预感,睁大了眼睛,回头看她:“你,你不会……”
“没错。”柳姳音肯定他的猜测。
她心头不知生出何种决心和勇气,紧紧抓着马车门帘,语气坚毅道:“我要去京城,这一次,我要亲手杀了尉迟烽和薛国公!”
“不行,”年川紧急勒住马,抗议道,“裴璟辞交待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回去,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回去就等同于送死!”
柳姳音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
“我哪一次不是送死哪一次不是刀尖上行走这次是决胜之局,我要替并州的百姓向薛党讨个公道,裴璟辞休想将我推入局外。”
“可是……”
年川还要劝她,被她一口打断,她眼神中透着犀利的光,面上是年川从未见过的兴奋和孤勇。
“不必再说了,年川,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我这一次可不是逞一时之勇,也不是为了裴璟辞,该我面对的,我必须亲自去面对。”
对于薛国公薛途和薛皇后薛挽,裴璟辞一直有心让柳姳音回避,避免柳姳音参与过多,引起注意,薛家势力强盛,仅他一人面对即可,他不想再让柳姳音成为薛家的眼中钉。
既然都是对打同一个敌人,不如让他一个人抵挡,而她只需要坚定站在他身后,等着他摘取胜利果实献给她就行。
这些用意,柳姳音今日才恍然领悟。
自知劝不动她,年川无力松开缰绳:“我和你一起吧。”
-京城诏狱中,历来关押着罪行最重的刑犯,而此刻,却有一位相貌堂堂、功勋无数的尊贵皇子被关押于此。
裴璟没想到尉迟烽恨他,竟然将这些年做过的所有罪孽都坦白,包括和他暗中联系合作的事情,也一并添油加醋地告诉了薛国公,他不顾众多将士的性命,非要联合薛党治他于死地。
于是裴璟辞被一被带回京就关进了诏狱之中。
诏狱都是明帝和薛国公的人,向来手段狠辣,虽然敬他的身份,没有对他施加酷刑,可到底还是使了些不体面的小手段,在雍州受的伤刚长好又烂了。
于此同时,裴璟辞也是在狱中得知,明帝将要册封裴瑞谦为太子,册封大典就在年后举行,这是彻底将裴璟辞抛弃了。
临近新年,结束内乱的亚楼国终于答应和谈,派使者来京城与明帝商议和亲之事。
裴璟辞万万没想到,他这些时日,受亚楼公主洛兰所托,全力帮助亚楼平叛内乱,促进两国和平,这一件大功,到头来竟然成了为裴瑞谦做的嫁衣。
可明帝最知晓此事是谁一手促成,还是偏心眼,在宴会上大肆褒奖裴瑞谦,将裴璟辞抛之脑后。
不过这些裴璟辞早已习惯,明帝忌讳他的身份,又最厌恶自己的皇子又异心,即使如今证据不足,却还是将裴璟辞扔在诏狱中不管不顾,连他一面都没有见,没有半分父子之情。
因为裴璟辞早就留了心,尉迟烽的控诉没有确凿的证据,裴璟辞被关在诏狱过了一日又一日,不许任何人探望。
就这样,除夕夜前,京城迎来了最大的一场雪,比那年他跪在御书房外,求明帝重新查魏将军案时还要大。
裴璟辞待在狱中,虽瞧不见屋外雪景,却能通过狱卒匆匆进屋时,伞面上堆积的厚雪,想象出外面是怎样一场盛大雪景。
瑞雪兆丰年,明年应是一个丰收之年。
除夕夜里,京城万家灯火辉煌,每扇窗里都是其乐融融的欢乐一家,就连皇宫里也是热闹非凡,丝竹管弦声响彻宫殿,传进了诏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