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地方多了,见识到了的人文风俗也就多了,不知不觉柳姳音感觉自己的心性变化了许多,更坦然更平静了。
又一年夏日,暴雨频发,临近澜江的宛洲县堤坝崩溃,整个县的房屋和庄稼都被水淹了,受灾十分严重。
柳姳音在宛洲有相识的姐妹,得知水灾时,她第一时间送信探寻情况,却迟迟等不来她的回信,思虑再三,她决定亲自到宛洲看看。
到了宛洲,受灾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要惊人百倍,不仅房屋和庄稼被淹得不剩多少了,连百姓们也伤亡惨重。
柳姳音只是站在离堤坝最远的村庄边,就能看到络绎不绝的官兵和百姓在不停忙碌着,无数受伤的人们躺在帐子里低声哀嚎,施粥的铺子前排了二十几丈远,远远望去几乎很难看见康健完好的人。
她的心被揪住了,步子缓缓往里移,好在越往里走,军民相处也算融洽和谐,官兵们在指挥下努力修筑河堤。
不远处的垂柳下,一群官兵里三层外三层聚在一起吵嚷,大概是因为修筑方案不统一而争吵,柳姳音伫立一旁,散漫地抬起眼望过去。
没想到就是这一眼,隔着拥挤推搡的人群,柳姳音一眼看见了其中最高大俊逸的身影,是裴璟辞。
她看到在堤坝边忙碌的裴璟辞,穿着一身深蓝粗布衣,姿态挺拔不凡,尽管灰头土脸,满身尘土泥垢,也遮不住他那俊秀精致的五官,以及身上自带的威严清冷气质,在这些人当众极为惹眼。
搬起一袋沙土扔在地上,神色严肃地走进人群里,语气严厉又认真地同那些官兵说话、指挥,不一会他们就达成了共识,一哄而散各自忙碌去了。
而后裴璟辞便若无其事跟着这些官兵,到各个地方职位,一会儿观察指挥,一会儿亲身参与,谨慎又细致地监工。
河水漫过裴璟辞的裤脚,把他腿脚都给打湿弄脏了,他就顺势将裤腿挽在膝盖以下,忙碌起来,也不去管身上腿上的脏污。
这样埋汰的样子,谁能看出来他是皇帝。
想着他可能是微服私访,柳姳音没有主动叫他,而是在一旁静静等待着他,观察着他的一言一行。
她知道这一年来裴璟辞政绩斐然,废旧制改新法,推行有惠于民的新政,令各行各业都能休养生息,健康发展,百姓间常常赞颂他这个皇帝爱民如子,敬贤礼士。
柳姳音听着这些话,也不自觉为他感到高兴和自豪。
日头高照,忙碌过后,裴璟辞准备找个凉棚歇歇,一转身看到了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柳姳音像是等候许久,将倒好的茶望他的方向推了推,浅笑着看他。
“阿音,你……”
裴璟辞整个人都呆住了,神情恍惚,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的胳膊,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一瞬间眸底通红一片,眼角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故人重逢,柳姳音站起身来看着他不语,裴璟辞激动地要冲过去抱她,却在即将抱住她时停了下来。
他怕自己浑身脏污,弄脏了她的衣裙。
裴璟辞无措地看着自己这一身打扮,鼻腔酸涩,尴尬道:“你看我这穿的,你莫要嫌弃啊。”
“怎么会呢。”
柳姳音主动走上前,立在他面前,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她用清甜温柔的嗓音道:“好久不见,裴璟辞。”
“好久不见……”裴璟辞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已经湿了一片了。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他经历了许多事,她也经历了许多。
裴璟辞本以为早就习惯了柳姳音不在了,习惯做一个铁面无私、只为天下事殚精竭虑的无情帝王,可再次看见柳姳音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时,还是哭得溃不成军。
她不知道,没有她在,他一个人在冰冷无趣的皇宫里有多难熬,许多个深夜他都想抛下一起去找她了。
看见裴璟辞哭,柳姳音也觉得鼻子发酸,莫名的情绪侵扰她的理智,眼泪已经涌上眼眶,她努力咬住唇才勉强没有哭得太狼狈。
一年来了,他们终于重逢了,幸好他们重逢了。
这日天朗气清,裴璟辞和柳姳音这次相信,有缘分的人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再见。
村庄里人多口杂,裴璟辞带着柳姳音走到偏僻的地方,这才能坐下来好好与她叙旧。
柳姳音解释了自己来宛洲的原因,对裴璟辞的出现更是好奇极了:“你堂堂一个皇帝,璟圣德武帝,怎么跑到这里当监工了。”
裴璟辞叹了口气:“宛洲被淹这么久了,迟迟未能妥善安置,恐有官吏从中徇私,我这次是想趁着水灾,来江南探查一些官员和治灾的详细情况,这才隐藏姓名混入其中的。”
闻言,柳姳音忍不住称赞道:“你这样事事亲力亲为,难怪能得民心呢。”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夸他,也是真诚的夸赞。
向来不苟言笑、理政严肃的璟圣帝,明明阿语奉承的话听了无数遍,竟头一次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害羞地笑了笑。
治灾从来都是刻不待时,忙得不可开交,只是这样短暂的相处后,裴璟辞又有事情要忙,裴璟辞有些惭愧,主动道歉:“对不住阿音,等忙完了我就去找你,到时任你处置,我都无话可说,你一定要等我啊。”
裴璟辞生怕她生气离开,语气卑微极了,再三恳求她等着自己回来,那恭敬低微的模样让柳姳音感到一丝好笑。
“没事,你先忙正事吧,我等着你。”柳姳音笑着安慰他,“不过我也有事要做,等咱们都忙完了,再见面也不迟。”
裴璟辞依依不舍地离开后,柳姳音这才启程去找她的姐妹宋嘉。
宋嘉是经营布匹的小商贩,有点闲钱,心怀大义,这种时候更是拿出自己的家当救助百姓,不光免费施粥,还给他们发银子。
柳姳音帮她一起给百姓施粥,看着她给每户病弱无医的人家发钱,友善提醒她:“虽然你的本心是好的,可就怕被有心之人利用,冒充伤患讨你的钱,你得谨慎一些。”
宋嘉明白她的苦心,嘟囔道:“应该不会吧,是真的有伤无法医治,还是冒充受伤,我应当能分清的。”
柳姳音没再阻拦,将熬煮好的粥盛在碗里,给灾民送去。
谁知这时,一个官吏打扮的中年男人领着一伙衙役冲了过来,大声怒吼:“谁是宋嘉”本以为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没想到却招惹来了当官的。
宋嘉不解回应:“我是宋嘉,怎么了,村长”原来他是村长,怪不得趾高气扬的做派。
“谁让你在这儿施粥发钱的”村长满脸横肉,不悦地指责道,“上面有规定,凡商贾接济百姓,所有钱和粮都要交给官府统一处置,你自己在这里摆是怎么回事,不是打官府的脸吗?”
说完,他便示意衙役们冲上来把粥摊砸了,还要把宋嘉强行带走,丝毫不给人辩解的时间,蛮横无理的嘴脸让人作呕。
“谁敢动!”柳姳音怒极拧眉,双臂将宋嘉护在身后,眉眼冷厉,“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还请村长拿出律法凭证。”
“死丫头,我的规矩就是官府的规矩,你一介草民敢和官府作对,真是活腻了。”
村长奸笑起来,完全不把律法放在眼中,色眯眯地盯着她和宋嘉,催促道:“把她们俩都给我带回去。”
一群衙役把她们围住,村长在其中笑得奸邪狡诈,一群官府之人这样行径恶心霸道,真是令人不耻。
柳姳音被逼得没有办法了,正思索该怎么动手比较合适,突然身后响起一道清澈又冷傲的声音,响亮如同从天际传来,带着慑人的压迫感。
“我怎么不知,私人商贾的钱财,什么时候归官府所有了”
第108章 回家正文完结
柳姳音怔住,循声回眸,却见裴璟辞褪换去了那身粗布衣裳,换上玄青色的锦衣华服,腰间挂着一件装饰华贵、绚丽夺目的青龙禁步,以及一块刻着名字的玉佩,一步一步款款而来,眉目冷俊疏离,通身气派矜贵不凡,黑目扫过来时,隐隐有凛凛威风。
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一长队训练有素、披坚执锐的铁甲精兵,黑压压一片袭来,令人望之生畏,不等裴璟辞开口,就默然地将村长极其身边人包围住,冷酷等待下一步号令。
这般极具压迫感的场面,任谁看都会觉得此人身份不凡。
可偏偏村长是个不长眼的,他拧着眉,耀武扬威,丝毫不把裴璟辞放在眼里,以为又是那个有钱的商贾。
“在这里,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裴璟辞先是望了柳姳音一眼,确认她还安好,略松一口气,接着将目光扫向村长时,眼神顿时阴沉。
他冷笑着质问:“哦,是吗?那看来程村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称霸一方,残民以逞。程安理,你还真是活腻了!”
裴璟辞最后一句话咬得格外重,讥讽之意和痛恨之情溢于言表,说话时面色凝重又阴沉,仿佛要把他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