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梨欢观察着柳姳音的反应,见她神色呆滞,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唯有眼睛还在眨着,似在努力理解这些事情。
她长叹一声,幽怨道:“现在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吧。”
柳姳音缓过神来,眼底忧色难掩,拉着崔梨欢的手,怜惜地问她:“你知道这些不为人知的事,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回到青州的呢?”
崔梨欢又向她诉说起这些年的遭遇,贼人害了姚谨行全府,让人对外称是全府都病死了。她当时幸好逃过一劫,却也伤了腿,从并州逃跑一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结果上个月又有人开始查起当年的案子,竟然有人开始盯着自己了。
于是崔梨欢不得已再次一路逃命,想着回并州看看有没有从前的亲戚家人可以投奔就回来了,可已是物是人非,经历过那年瘟疫的死的死,走的走,再也找不到熟人可以依靠了,直到她在路边乞讨遇见了柳姳音。
柳姳音听完这些,心疼她年纪轻轻就经了这么多祸事,安慰着崔梨欢:“你崔姐姐,你辛苦了,放心,以后有我呢。”
她拥抱了一下崔梨欢,崔梨欢拍着柳姳音的肩头:“音音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了。”
姐妹俩又叙旧了一会儿,柳姳音却是心头疑惑难解,心思深沉,还在纠结并州的瘟疫,这样的事情太难以置信,待她理解后,心中只有愤慨万分、怒不可遏,胸腔中燃烧起仇恨的火焰。
她当年是亲眼见过并州大疫时的惨烈,这么多百姓不能这么白白死了,她如今也算是有能力了,她得想办法查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罔顾百姓性命、机关算尽将朝廷的赈灾款中饱私囊的柳姳音抓住崔梨欢的手,急切地问:“崔姐姐,你记不记得与姚谨行联系的贵客,长什么样子,什么口音,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你记得多少都告诉我!”
崔梨欢挠挠头,努力回想着,困扰道:“这个……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实在记不起来……嗷对了,我记得听他们的谈话,说姚谨行的上头在京城,说不定是京城的高官。”
京城的高官,那范围就大了。
柳姳音托着脑袋,又猜测着问:“当年姚谨行下面那些官员,是不是也参与了”能让整座城沦陷,必定是上下一心的,姚谨行是这样,那其他官员必定也是自始而终地协助。
崔梨欢回忆道:“肯定就是,那些人有几个无辜呢,说不定自那儿之后还升官发财、享尽富贵了呢。”
柳姳音若有所思,带着年宜给崔梨欢安排了住所,又给她换了一套新衣裳,让她先妥善住着。
而到了夜里,柳姳音又带着年川换上夜行衣离开了客栈,直奔并州州府而去。
柳姳音想到州府那里应该有记录当年其他幸存官员的名字,于是深夜探访,果真找到了幸存官员名单。
对照那些名单上的人名,柳姳音又在户籍上查他们如今的情况。那些在大疫中活下来的官员,如今如今要么已经晋升,迁去了别的地,而大部分都在并州瘟疫结束后没多久,相继死去,死因不明。
柳姳音脸色怒气渐重,拧着眉毛将名册放下,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攥着,指甲嵌入手心的肉里,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要么就是晋升了,差不多现在在哪,要么就是死了。”柳姳音愤愤哀叹,“那些人做事真的严密啊。”
“别急,这还有一个人留在并州,说不定有用呢。”年川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给她看。
王禹,柳姳音记起这个人来,当时并州通判的门客,跟在通判身边一直默默无闻,没想到后来通判死了,他如今竟也成了通判。
柳姳音欣喜万分,对着年川竖大拇指,夸他心细,能找到这样隐秘的人际关系。
事不宜迟,柳姳音即刻带着年川赶赴王禹家,他家中守卫甚少,连家丁都不见几个,二人很轻松地就潜入王禹家。
王禹今夜睡在书房,柳姳音直接喂了他一颗药,把他从家中带走去了荒无人烟的城北。
“你们,你们是谁”王禹被年川一掌拍醒,惊恐大叫起来,却被柳姳音甩了响亮的一巴掌。
王禹立刻老实下来,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于是央求地问:“二位是有什么事情找本官吗?只要不杀了本官,本官一定竭力相助。”
柳姳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只有一双充满愠怒和不耐烦的眸子露在外面,可仍能给人无穷的压迫感。
“说,当年并州瘟疫,谁是幕后主使”她开口即是重锤,字字戳中王禹难言之处,让王禹措手不及。
王禹眼珠左右转了转,本想先随便糊弄,下一刻年川那柄长刀架在了他脖子上,让他不得不忌惮。
“我说,我说,别动手。”王禹吓得举起手,身体往后靠,咽了下口水,赴死如归般道,“当年的事情,还能是谁,肯定是薛国公干的。”
柳姳音愣住,薛国公竟然能牵扯到此事,可见并州瘟疫背后一定有着更大的秘密。
她威胁着王禹:“你细说。”
当年来与姚谨行见面之人是薛国公的人,并州上下官员几乎都被薛国公收买了,可以说,薛国公在幕后操纵了一切。
那年西边梁崖战事不利,率军出兵的主将是薛国公的堂侄子,他不仅败给了敌军,还将给军中粮草供给和兵马都献给了敌军。此事只有军中人和薛家的人知晓。
为了掩盖他的错误,薛国公才策划了这一场瘟疫。那最初来到并州病人原是意外,却让薛国公的人想到这种计策,献给薛国公。
朝廷派给并州的赈灾粮和药材被送去梁崖,而那些赈灾款,一部分给了薛皇后,一部分拿去填了军中的窟窿,如此才免于被明帝责罚。
柳姳音听完王禹所说,脊背发凉,但内里已是燃起不熄的烈火,仇恨和痛苦让她肝胆欲碎。
“他们说,死一座城没什么的,总比梁崖军的事情被发现了好……”王禹心虚地复述,抬眼小心翼翼看着柳姳音的反应。
“死一座城没什么……”柳姳音冷笑一声,简直要被气疯了,握着刀的手在颤抖,“真是一群恶鬼啊!”
她知道薛家不是善茬,曾经他们害了裴璟辞母亲一族满门抄斩,如今她又突然得知并州案也是薛家一手策划的,更是对薛家恨之入骨。
恨意就像一根根细针一样扎在柳姳音身上,起初并不疼,可是越积越多,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她身上,只会让她越来越痛,血越流越多,恨意疯长死死缠绕着她,深入骨髓的气愤和难过。
柳姳音情绪低落,对年川道:“你先带他回去,我想出去走走,我自己可以。”
夜深人静,柳姳音一个人去了埋葬着瘟疫死亡百姓骸骨的墓地,死的人太多了,这里每一座坟里都埋着不止一人的尸骨,可即便如此,放眼望去,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坟墓,看上去有点很是凄凉荒凉。
她走在这些坟墓间的土路上,心痛难忍,仿佛能听到那些病痛的哀嚎声,亲人去世的哭泣声,跪地求着治病救人的冤屈声和隐忍声,那一声声百姓绝望悲痛的哭声,真切得似乎就在耳边响起,如泣如诉,令她再次回想起当时情景。
那年父母不让她出门,可她也悄悄趴在墙上偷看外面的状况,那时每天都有人死,官府每日都要从百姓宅子里抬出盖着白布的尸体,街头巷尾的哭声不断。
多少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死于这场瘟疫,如今并州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从前的祥和和繁华了。
她曾经以为是天灾,没想到竟然是人祸,那些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弃百姓性命不顾,当真是罪孽深重,罪大恶极。
不行,她不能善罢甘休,这些年她因为裴璟辞与薛家人斗了许久,比寻常人更了解薛家,她要为她母亲和并州的百姓报仇!
柳姳音在心中盘算怎么对薛家下手时,忽然发觉了不对劲。
这件事查得太过顺畅了,而且矛头指向薛家,不免有些可疑。
崔梨欢要是因为当年的事逃命,最不该的就是回并州,怎么就刚刚好碰上她了呢?还有王禹,怎么这么容易就逼问他说出这些内情了呢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后引导她吗?
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客栈的门前了,推开门果真看见院子里赫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璟辞正站在院中仰望着柳姳音的窗子,闻声转头看见她回来,疲惫的眼神中立刻闪出一抹喜悦的光,似乎似风尘仆仆连夜赶来,他身上的衣袍已是沾了灰尘和白霜。
他噔噔噔朝柳姳音走去,柳姳音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
她对上他的眸子,眼神幽怨:“我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故意引导我调查并州的瘟疫”
第78章 算计「你什么时候能不算计我」
柳姳音虽是询问,可语气却分外笃定。
联想到裴璟辞离开青州前同她说的那番话,柳姳音怀疑他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