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宁忽然开口:“那个,小梁啊,你当初拍的几张照片,我都看了。”
梁嘉言愣了下:“您说的是……”
“就是你邮件上,说小雪和霁阳早恋,发给教导主任的那些,后来你和霁阳打架,你家里找到学校,叫了他们爸爸过去,顺便都拷贝回来了。”温若宁语气随意自然,并未理会他凝固的表情,“构图不错,有前景有背景,抓拍的,故事感也很强。”
梁嘉言撑出个笑:“这样吗?”
“我在家也喜欢给他们拍照,但都是摆拍,老觉得差点感觉,直到看了你拍的,才知道什么叫平实真挚。”
温若宁笑容清淡,“我外出不便,总要找个东西打发时间,这些年爱好摄影,见到照片就喜欢分析,随便跟你聊聊,别紧张,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给他们拍的照?”
不等他回答,温若宁已让裴霁阳把客厅大屏幕打开,拿手机连接。
梁嘉言五官有些僵硬,摸不准意思,又朝裴其坤望去,对方眼中却只有温若宁,默默注视着她的表情,动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讨好错了人。
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机会再讨好,从发送邮件的瞬间开始,就失去了弥补的资格。
屏幕上,照片一张张滑动,男孩和女孩的笑脸,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纯净而明亮。
温若宁兴致勃勃地展示,有牵手的,也有没牵手的,问梁嘉言拍得怎么样。
梁嘉言勉强笑了下,说挺好的。
裴其坤不声不响,盯着屏幕。
照片是静态的,但两人眼角眉梢的笑意,几乎快溢出来。
向雪晴有点不敢看了,头低下去。
裴霁阳侧过目光,唇角微挑,指尖在她手心轻挠了挠。
她立刻绷紧了呼吸,他靠近了些,附在她耳边,喉咙里带着点笑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害羞什么?
向雪晴差点吓死,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裴霁阳无声勾唇,缓缓坐回去。
她压抑着极速的心跳,视线匆匆扫过客厅其他人,幸好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温若宁拍的照,数量多,场景杂,记录了这些年两人生活的点滴,详实清晰。
每翻一张,梁嘉言的心,就往下沉一点,最后,降到谷底沉无可沉,他实在没办法继续坐在这里,起身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梁嘉言前脚刚走,温若宁的笑容即刻就垮了下来。
她板着脸,问裴其坤:“你今天什么意思?看上人家了,想让人家给你当女婿?”
“我哪有。”裴其坤放低了声,“我想,他是小雪从前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怎么不联系小雪,直接就跑到家里来?我看这个男孩子,心思深得很,假惺惺,净讲些故意讨人喜欢的话。”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小雪,希望在咱们这有个好印象。”
“在我这印象已经差了。”
温若宁皱眉,提高声调,裴其坤连忙递过水杯,她喝了两口,“你以为的那些优点,真的是优点吗?他说要回西城,陪伴父母,都是将人往高处架的话,小雪如果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也要按他说的做?是不是也要陪伴他父母?但凡有不合他心意的,帽子就扣下来了。”
她重重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表面上好话让他讲了,背地里,都是小雪受委屈,还说奔着组建家庭去的,把小雪当什么了,完全不理会小雪的意愿,恋爱都没谈过,就想拿家庭将人捆住,他要干嘛?”
“是,是。”裴其坤频频点头,“还是阿宁考虑周全。”
温若宁脸色严肃:“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把小雪当亲女儿,你呢?”
“阿宁,我当然和你一样。”
“那你着急什么?哪有父母,舍得把女儿往外赶的?而且,还是这样一个背地里使刀子伤害过她的人。”
“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他们能有个机会,坐下来聊聊。”
“多年夫妻,你想什么我不知道?小雪今年才十九岁,高三还没读完,你就盼着她嫁到别人家里去吗?”
温若宁胸口起伏,眼眶不由湿润了,“你真把她当女儿吗?裴其坤,你究竟什么意思,难道要像上次,霁阳的升学宴那样,等你喝醉了关在房间,我好好地问你,你才肯说实话?”
“阿宁,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今天的事,是我做得不好。”
裴其坤伏在轮椅旁,握着她的手,喉咙咽了一下,“阿宁,不生气了好不好?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你别生气,气坏身体怎么办……”
温若宁扭过头,眼泪淌下来。
裴其坤瞧着她这样子,心都快碎了,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却被挡开了。
“阿宁……”
向雪晴印象里,他们从来都是温和的,恩爱的,是夫妻的典范,第一次,见两人吵架吵成这样,竟是因为自己。
她咬紧嘴唇站在旁边,蜷住手,心脏不上不下地跳,想上前去,却怕自己多余。
手被碰了下,她低下头,是包纸巾。
裴霁阳做了个表情,示意她没事,去吧。
可我,是矛盾的起源……
妈妈很爱你,现在很需要你。
但是爸爸,也许觉得一切都因为我。
别担心,没有关系。
他握住她的肩,很轻地推了把。
向雪晴回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她微抿了下唇,慢慢走到跟前。
“不哭了。”她弯着腰,用纸巾一点点擦着温若宁脸上的眼泪,“您别担心,我和嘉言哥只是朋友,不会有什么的。”
温若宁捉紧她的手,攥了又攥:“想到你要结婚嫁人,在外面受委屈,我心里就难受。”
“那我不嫁人了。”
“这孩子。”温若宁摇着头,破涕为笑,“怎么讲这种傻话。”
她渐渐止住眼泪,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叹了声,将向雪晴揽进怀里。
见温若宁情绪平复,裴其坤闭了一瞬眼,揪着的心逐渐放下。
上一次,她不顾身体,流泪生气,是什么时候?他有时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女孩,永远不会老的小女孩。
可他们明明又老了几岁,状态不如当年,情绪起伏波动,跟坐过山车似的,两人连在一块伤筋动骨。
裴其坤缓了口气,扶住轮椅靠背,轻抚了抚温若宁的头发。
冬日半下午的阳光,斜斜透过玻璃,淡薄而清亮,柔软地镀在三人身上。
裴霁阳垂下眼,两手抄进兜,远远地,像站在外头。
第84章 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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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 裴其坤似乎想开了些,对于兄妹俩的亲密行径,牵个手, 小打小闹的,只要温若宁没有说不好, 他亦不再表态。
经过大半年研究,朱大鹏脑部受损情况,已调查清楚, 目前确实是符合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标准,但有转好的可能。
裴其坤给了朱丽两条路,要么接受治疗, 要么身为监护人直接坐牢,软硬兼施,只为解除向雪晴的收养关系。
朱丽不明白, 花钱, 又花时间, 是真把向雪晴当女儿了?
抱养孩子的事,朱丽听说过不少, 她在的村子里, 夫妻俩没生育能力,经常会弄个男孩回去,也不在意是否亲生,就算传宗接代了。
可向雪晴, 没半点血缘关系的女孩,白白养着干什么?裴家不是有儿子吗?
她既好奇又惋惜,但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配合裴其坤, 去了民政部门。
手续全部办妥,已是裴霁阳返校前一天,晚饭时,裴其坤在餐桌上提起,向雪晴和过去的家庭彻底断了关系。
温若宁捏着证明文件,来来回回地看,喜不自胜,让裴其坤取些酒来。
裴霁阳主动起身,在柜子里找出两瓶酒,低度数的果酒,斟给温若宁和向雪晴,上了年份的茅台,先给裴其坤满上,再倒给自己。
温若宁又问,小雪户口现在放哪了,转到家里了吗?
裴其坤说已经成年,不能再拥有法律意义上的“养父母”,户口暂时放在社区集体户。
“只能这样吗?”温若宁格外遗憾,“还是要想办法,把小雪的户口迁过来。”
裴其坤说:“我找律师,再研究研究。”
四只玻璃杯挨到一起,声响清脆,宛如某种提示,敲在心里。
向雪晴不由侧目,和裴霁阳视线撞上,他微偏身子,酒杯轻碰了一碰她的杯口,漆黑的眸子里蕴着淡光,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