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片,医生举着端详了番,检查了下她的脚,边敲电子病历边问话。
“家里有药箱吗?”
“有。”
“酒精消毒知道怎么弄吧?”
“知道。”
“行。”医生点头,“那就不给你开药了,今晚回去冰敷,这两天别走路,多休息,大概一两周恢复正常。”
听起来状况还行,向雪晴松了口气,应该不会给他们添太多麻烦。
裴霁阳:“要戴护具吗?”
医生敲着键盘,不以为意地说:“你需要,就给你开上。”
向雪晴问:“多少钱啊?”
医生应:“几十块。”
“哦。”
那还好,她仰头望去,裴霁阳眉微蹙,眼中仍是担忧之色。
“医生,不用再检查下吗?”
医生扶眼镜,从屏幕转过视线,看了眼向雪晴的脚:“检查什么?”
裴霁阳说:“都这么严重了。”
“这么严重?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医生捞起片子,用力甩了一把,“她这个情况,撞得估计是疼了点,但就是些皮外伤,一没伤到骨头,二没伤到韧带,这放在咱们骨科医院,都不算毛病。”
医生朝门外示意,“你看看,啊,你看看外面排队的,疼得要打针了!”
走廊上的每个,都比她严重得多,向雪晴张了张口,又闭住了。
却听见身侧传来微哑的嗓音。
“但是,她也很疼。”
说的是……她吗?向雪晴按着轮椅扶手,恍惚了片刻。
医生手肘搭在桌面,打量了下两人身上同款的实验校服,语重心长说:“小伙子,知道你关心同学,但她这个情况确实不用干预,擦伤用酒精,消肿用冰敷,其他的事顺其自然,让身体自己恢复,能明白吗?”
“明白。”
眼前的少年,唇角绷着,眉心微微聚起,瞧这副表情,不还是没明白么。
“这样吧。”医生摇头,对症下药,“酒精,冰袋还有脚上的护具,我都开上,你看情况给她处理,好不好?”
“好。”
“没别的事了吧?”
“没了。”裴霁阳说,“谢谢医生。”
医生递过单子,按铃:“行了,去交费吧,喊下个病人进来。”
走廊狭长,向雪晴坐在轮椅上,被他推着穿过,降低的视野高度,毫不费力的双腿,整个人仿佛在飘。
裴霁阳取了药,在大厅找了个空位,将她的腿揽在怀里,按着脚踝,一点点用棉签给擦破皮的地方消毒。
头顶光线干净明亮,他微低着头,脸上每块骨头都被照得有形有状,神情认真专注,如同对待一样极为珍爱的东西。
向雪晴叫了声:“霁阳哥哥。”
他动作停下:“疼?”
“不疼。”
“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突然觉得,做你妹妹好幸福。”
裴霁阳捏着棉签,垂眼说:“是么。”
向雪晴列举:“你带我来医院,帮我涂药,跟医生问了那么多,还不好吗?”
“我该做的。”
“但我以前生病都不是这样的。”
裴霁阳抬起目光,注视着那双眼睛,陷入回忆后,黑亮的表面宛如蒙了层雾。
“那是什么样?”
“最早,在福利院的时候,孩子多,向妈妈根本管不过来,也怕传染,谁有头痛脑热就立马关到小房间扎针,所以只要生病,大家都会把你当成沾了病毒的坏人,离你远远的。”
向雪晴手托着下巴,“后来,到养父母那,就更不敢生病了,因为要花钱,花时间,而且躺在床上,他们看见了心情烦躁,家里气氛就更差了。”
大厅不远处,有小孩子啼哭不止,全家人前呼后拥,围在身边端水递纸巾,向雪晴望去两眼,笑了下:“所以,以前生病,总是既孤独又害怕。”
语气平淡,娓娓道来,痛苦仿佛早已被消化掉了,变成笑容里的一部分。
头顶灯光为什么这样亮?
裴霁阳眼皮轻颤。
向雪晴双手捧住脸,弯着眉毛:“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哥哥啦。”
朝他看过来的两盏目光,盈盈如水,漂着层清透的光,竟似比灯光还要亮。
他默然低下头,捏紧了棉签。
第48章 痕迹
-
当晚, 裴其坤搞定了个大客户,应酬交给手下,没吃饭直奔机场, 赶回西城时已是晚上九点半,路上耽误了会儿, 和兄妹俩差不多前后脚到家。
进了门,却不见往常其乐融融的氛围,向雪晴靠在沙发, 抬高右腿,裴霁阳往底下垫了个抱枕,手扶冰袋, 按住帮她冷敷。
温若宁前倾身子,抚着她的小腿,眼泪几乎掉下来, 问到底怎么回事。
“真的没事, 就是走路不小心撞到了。”
问了几遍都是这个答案, 温若宁不信:“那得多不小心。”
她目光往上,“脖子也不舒服?怎么缩着?”
向雪晴摸了下后颈, 借调整坐姿的时机, 拽着领口遮住那片红。
“……这样靠舒服。”
温若宁眼神担心,等她坐好:“小雪,你说实话,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啊。”
“那怎么回事, 瞧瞧,肿成什么样了?”
“不严重的,医生看了片子,说骨头和韧带都没事, 休息两天就好了。”
诊断说明摆在眼前,温若宁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摇头:“你同学,他们是不是以为你还跟从前一样,家里没有人撑腰?”
向雪晴笑说:“不会,同学们都挺好的,而且学校有哥哥在的。”
沙发扶手边上,坐着自从进家门后便始终沉默的少年。
听到那声清甜的“哥哥”,浓黑如墨的眉眼低垂,好似又寂然几分。
温若宁仿佛才想起儿子:“霁阳,学校的事你应该清楚,最近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找小雪吗?”
裴霁阳:“没有。”
温若宁打量了下:“那小雪衬衣上,哪来的黑印子?”
他眉心微蹙,答不上来。
向雪晴掸了掸衣角:“没人欺负我,就是摔倒不小心蹭到的。”
温若宁瞧她几眼,不禁叹气:“你这孩子,不就是怕给我添麻烦吗,咱们是一家人,过去找你,多少困难从来没怕过,现在也一样,无论遇上什么事,我就算再没用,女儿,我总归护得住的。”
“我明白的。”向雪晴心下轻颤,“但今晚,真的是走路没注意……”
裴其坤站在门前,已有好一会儿。
女孩的面孔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淡定,可遇到出其不意的反馈,比如珍爱呵护,难免还是会泄露无措。男孩的神情也淡,眉眼更接近于冷,仍沉浸在某种不愉快的状态中。
裴其坤有心理准备,见兄妹俩这副模样,几乎了然,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对朱丽和陈文昌夫妇的品性再清楚不过,钻进钱眼的两个人当初放着钱不赚,只约定一年,就是不想让孩子继续读书。
中考在即,制造些状况干扰考试,是他们能想到的招,他提前安排好工作匆匆赶回,却还是险些让对方得手。
裴其坤刚打算开口,却听裴霁阳说:“今天的事,怪我。”
向雪晴转过头,眨着眼,去对他的视线,回家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裴霁阳垂着目光,没有看她,低哑嗓音中自责明显:“怪我在教室待得太久,让小雪一个人等在外面,所以……”
他缓了缓,“所以才磕到广告牌。
温若宁抓着轮椅扶手:“大晚上的,你让小雪一个人在外面?”
他喉咙微动:“是。”
温若宁颤声说:“你就不怕……”
他说:“是我错了。”
“裴霁阳。”温若宁摇头,拍着轮椅,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大名,“你哥哥怎么当的?”
随即举起手臂。
裴其坤眼眸闪动,正欲上前,向雪晴已握住温若宁的手腕,轻轻拦下。
“温阿姨,和哥哥没关系,是我走路玩手机没看路。”
裴霁阳唇角下抿,指腹贴在冰袋,丝丝缕缕的凉,往心里钻。
“是吗?”
温若宁收手,缓了口气,“手机你平时在家里都不玩,走路突然想起玩了?”
“就,发发消息。”
“什么消息?要紧得路不看了。”
“……”
向雪晴一时答不上来,心中懊恼,撒谎果然有技巧,不但要提前对好口径,还得把来龙去脉都编圆了。
“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