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了什么?”
“就……说我题目做错了。”
裴霁阳:“你想换个班吗?”
“不至于吧。”向雪晴扭头, 眨着眼,觉得他未免大惊小怪,“这不算什么的,你不知道, 我在十三中遇到的老师,比这严重多了,直接扇巴掌的都有。”
她手在空中比划了下,“像这样,有男生被打了,倒在地上,但抹一抹嘴巴上的血,笑嘻嘻站起来,也就过去了。”
裴霁阳微微低头,注视着她,那张脸,澄净如雪光,他人投来百般注解,仿佛都能被轻易地反射掉,或者融化掉。
“不会难受么?”
“难受,有一点的吧。”向雪晴笑了笑,“但总能站起来的。”
“老师针对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就是那样的人……”
虽然大部分时候很讨厌,但歪打正着,让她恪守的某些准则,却无形中与纠结起伏的心事相呼应,妹妹,就只是妹妹。
向雪晴停顿了会儿,才问道:“对了,刚才那位领导,具体是做什么的?蛮和蔼的,还祝我们生日快乐呢。”
“市教育局的,孟主任。”裴霁阳看她,“名字我不记得了。”
见她微点着头,他眼神很轻地闪了下,“你认识?”
“我?”向雪晴眼睛睁圆了,“市教育局诶,那是很大的领导吧,连郑老师都恭恭敬敬的,我怎么可能认识?”
默了下,裴霁阳说:“也对。”
“不过,孟主任……”
向雪晴念了一声,某个姓,最初听到时还会轻微怔愣,想他们如今过着怎样的生活,还记得她吗?
天朗气清,动物园人满为患。
蹲下帮她整理连衣裙,顺手在裙子口袋塞了张写着出生日期纸页的人,将她抱在怀里,举高了,看长颈鹿的人,她兴高采烈,连声大叫“爸爸,爸爸”的那个人……扔下她急匆匆穿越人群时,在想什么呢?
这些年是否也梦到过,长颈鹿园区,趴在围栏边,踮脚张望的小小身影?
长大一点,她才逐渐明白,原来一个家,只能有一个孩子。
父母爱他们的稳定工作,也爱弟弟,所以三相权宜,放弃掉了她,可是,在还没有弟弟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讨厌她了吗?
花了许多年,那些曾经折磨她的问题,终于随时间流逝,渺渺远去。
那个姓,和赵钱孙李一样,也只是个普通的姓罢了。
向雪晴并未多想,偏了偏头,发现裴霁阳正一错不错地看她。
“孟主任怎么了?”
她有点茫然:“没怎么啊。”
“在发呆。”
“哦,我刚刚在想,既然孟主任这种大领导都出面,说要注重人文关怀,丁老师不会再为难我了吧?”
他目光多停留了会儿,才“嗯”了声:“领导的意思很明显。”
“我也觉得。”向雪晴从善如流地点头,“要谢谢领导呀。”
见她这副样子,裴霁阳不动声色,缓缓呼出口气,难以形容此刻感受,只闭了闭眼,眉目舒展开,抬手在她脑袋上轻按了一下。
“以后有事告诉我,别闷在心里。”
“知道啦。”向雪晴仰起脸,“你不用担心,别忘了,我以前可是西城十三中的,虽然成绩是不太好,但心胸开阔,人很皮实的。”
裴霁阳唇角轻动,捏她的脸:“这么软,哪里实了。”
向雪晴“唔”了两声,他才松手。
她揉了揉腮帮子:“而且,我和王琪约好要一直坐同桌的,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转班。”
“你很喜欢王琪?”
“对呀,她可厉害了,数学每次都满分,教了我好多东西呢。”
裴霁阳若有所思:“你喜欢数学好的,教你东西的。”
莫名地,向雪晴从他微垂的目光里,瞧出几分意味深长,她忙说:“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哥哥了。”
“哦,是么,从前没听说过。”
“从前……从前哑巴了。”
“现在治好了?”
“治好了。”向雪晴配合,“现在字正腔圆,发音标准,什么都能说。”
裴霁阳:“那再讲两句。”
她歪了下脑袋,几乎不用思考,夸他帅,夸他聪明,夸他哪里都好。
借兄妹身份,讲出全然发乎内心的话。
裴霁阳两手抄进口袋,眼角眉梢,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向雪晴,哪家医院治的,忘给你开胰岛素了吧。”
“胰岛素。”她眨眼,“那是什么?”
“你们还没学到。”
“哪门课啊?”
“数学。”
“不对吧。”向雪晴思索了下,“听起来像生物或者化学。”
裴霁阳看着她,浅浅地笑。
她反应过来:“你又逗我,胰岛素,肯定不是好东西!”
“怎么会,等你学了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啊。”
他轻笑:“不告诉你。”
向雪晴作势伸手,裴霁阳躲了下,转过身在雪地里倒退着走,见她扑来,稍稍后仰,任由有气无力的拳头落在身上。
他笑了声,一只手抄进裤袋,另一只手虚揽住她:“干什么啊向雪晴,又打我。”
“让你取笑我。”
“谁笑你了。”
“我不信,你哪会说好话。”
“哥哥夸你的,全都没听到?”他轻捏了一下她的耳朵,“这里看来也得治。”
兔耳朵很快红掉,向雪晴跳起来。
“不许捏了!”
裴霁阳低低笑起来,又捏了下。
……
仍是上课时间,其他人都在教室,校园里四下无人,寂静空旷。
两个人,像有说不完的话,你言我语,打打闹闹,走在漫天盖地的纯白之中。
-
见到提前回家的两人,温若宁欣喜:“这才刚五点,今天请假了?”
向雪晴乖觉:“过生日,早点回来。”
“哎,这样才对呀,整天学习做题的,搞那么紧绷干什么。”
温若宁吩咐陈姨,准备晚饭,又给裴其坤打电话,询问航班延误情况。
裴霁阳早订好了蛋糕,但是个半成品,胚体表面,只薄薄地抹了一层奶油打底,留下充足的空白自由发挥。
流理台边,向雪晴捏着裱花袋,横着抹了几道,在蛋糕面涂出半边层叠的奶油。
裴霁阳:“这什么?”
“这个是积雪。”
她放下袋子,从桌面挑了亮黄的糖浆,煞有介事,在天空位置画了个圆,周围几笔光芒散开。
裴霁阳缓缓抱起臂,眉梢微动。
向雪晴画完最后一笔,冲他示意。
“这个呢,是太阳。”
“什么意思?”
“就是,画面本身的意思啊,下了一场很大很厚的雪,然后太阳出来,积雪消融,天气恢复晴朗。”向雪晴捏着挤酱瓶端详了番,朝他看过去,“是不是有点幼稚?我想找两样东西,能代表咱们的。”
“你和我?”
“对啊,今天是咱们生日嘛。”
“那还不简单。”
裴霁阳挑眉,选了瓶鲜红的果酱,在积雪之上,阳光之下的空处,一笔一画地写字,左边“雪”,右边“阳”。
他挽了挽袖口,满意地颔首:“够代表我们了吧。”
够当然够,但会不会太直接了呢。
向雪晴咳了声,没做评价。
裴霁阳低头看她,递过挤酱瓶:“两个字之间还空着,画点你喜欢的?”
“不用了吧。”
他晃了晃瓶子:“那我随便加了。”
蛋糕上,多了行数学式,是个取值范围,从闭区间的零开始,到正无穷。
向雪晴:“这是……”
“这总学了吧。”裴霁阳说。
“难道是说,从同年同月同日开始,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差不多。”
生命的坐标,沿时间展开,永远有个人与你刻度相同,向雪晴恍惚地点头。
“这就是双胞胎的意义吧。”
裴霁阳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略显抽象的蛋糕被端上桌。
温若宁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今年幼儿园大班呀。”
向雪晴赧然:“我不太会画。”
裴霁阳说:“我也一样。”
她看他,欲言又止。
他无辜抬眉:“所以只能写字了。”
温若宁举起相机,对着蛋糕“咔嚓”几张,点点头,自言自语:“乍一看挺奇怪,看久了倒也蛮可爱的。”
又招呼两人:“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