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霁阳垂手,将检讨递到她手边。
“生气了?”
向雪晴瞟了眼:“没有。”
他俯身,挨个掰开她的手指,放进检讨,再扣上。
“生气了打我好不好?”
她低声:“打你干嘛,我又不是暴力狂。”
裴霁阳偏着头,去找她的眼睛:“谁惹我们小雪生气难过,就打谁。”
向雪晴很想说一句狠话,让他从此不许再提检讨的事,可抬眸,便瞥见他额前低垂的发梢上沾了落雪,漆黑中的雪白,微微融化,晶莹地闪着光。
“哥哥,你过来。”
他于是走近半步。
向雪晴:“头再低下来点。”
他顺从地照做。
她指尖轻拂了拂:“好了。”
裴霁阳站直,注视着她清透的眼。
“小雪。”
“嗯?”
“你想不想……”
他轻轻地开口,温若宁的话却瞬间浮现,蜂蜜的甜,黏在喉咙里。
句子艰涩地卡住。
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黑的黑,白的白,依然分明,却似乎有许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向雪晴说:“想什么?”
裴霁阳喉结轻动,淡声说:“你想不想,以后每年生日都和我一起过?”
她点了点头:“当然啊。”
“为什么?”
“因为,咱们是双胞胎啊,就像你在蛋糕上画的,从零开始,到正无穷。”
他睫毛微垂:“嗯。”
“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裴霁阳撇开脸,“万一,你以后想跟喜欢的男生过呢。”
向雪晴愣了愣,他今天好像哪里不对。
“我没有……”
正想说清楚,她根本没有喜欢的男生,上衣口袋传来嗡嗡振动声。
天色早暗了下来,屏幕明晃晃的,显示出三个字:梁嘉言。
时间如滞,手机一声又一声。
裴霁阳垂眼:“不接么?”
向雪晴匆忙回神,按下接通键。
听筒里,梁嘉言疑惑的声音传来:“小雪,你没在教室?”这个时间,刚下午放学,她通常准备和王琪去食堂吃晚饭。
“今天遇上点事。”向雪晴简单地说,“我先回家了。”
“在你亲生父母那?”
“嗯。”
“好吧,你今天生日,也是应该的。”梁嘉言缓声说,“我买了草莓蛋糕,还有生日蜡烛,本来打算晚上……”
“嘉言哥。”
向雪晴打断,四下安静,电话那头声音尤为明显,她握着手机,瞄了眼裴霁阳,他五官隐没在泯泯天色里,神情模糊。
“谢谢嘉言哥,但我已经回家了。”
“好吧。”梁嘉言沉默几秒,“对了,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还好吗?”
“还好,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尾调稍稍上扬。
向雪晴“嗯”了声,飞快朝裴霁阳看了眼,脚尖在雪地上划了划。
梁嘉言:“麻烦吗?怎么没听你说,需要我帮忙吗?”
“事情发生突然,今天早晨,我被人匿名举报了,老师叫我过去谈话,我如实澄清了,也就好了,不用帮忙。”
“澄清……什么?”
“没什么,一两句说不清,学校里大家应该很快就都知道了。”
向雪晴轻声说,“嘉言哥,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我当面再解释吧。”
电话那头沉入安静,她“喂”了几声,梁嘉言才似反应过来,说了句:“好。”
挂断电话,空气冷得发沉,向雪晴莫名感觉胸口闷堵,距离下午已过去好几个小时,当时只顾着解决问题,此时此刻,回到安全的氛围中,被举报的后遗症似乎才发作。
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发心,会见缝插针或是处心积虑,拍照,发邮件,匿名汇报给老师呢?究竟是校规校纪的坚实捍卫者,还是另有私心,她无从得知。
如果他们不是兄妹,无法澄清,又会经历些什么呢?
哦,不是兄妹,他根本不会这样悉心照顾她吧,也自然不会被拍了。
“兄妹”关系,是闭合的零,是延展至无穷的最初起点,是如今所有一切的源头。
在众人面前公开,本来就无可厚非,况且有纲常伦理作认可,她亦能更安心,守好自己的身份。可他,也这样想么。
“哥哥,今天的事你后悔吗?”
“你呢?”裴霁阳盯着她,“后悔吗?”
“我还好吧。”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好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天恰好遇到了这样的事,也是没有办法。”
“听起来,是你比较不想公开。”
向雪晴微愣了下:“我……”
最初住进裴家,刚和他成为“兄妹”时,便时常有自惭形秽之感,如今又因为喜欢,更多几分酸涩,曲折心事翻涌,难以言说,不由放低自己。
她于是说:“都是同样的爸妈,和你相比,我太拿不出手了。”
“哪里拿不出手?”裴霁阳问。
“各方面都很普通。”
他不依不饶:“哪里普通?”
“成绩,长相,还……”
“向雪晴。”裴霁阳没让她说完,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你聪明,勤奋,短短一年,从十三中转到实验,再考上实验高中部,你比那些家境优越,生活轻松的人,厉害太多了。”
声音平缓流畅,几乎一口气说完,向雪晴听得发怔,微微张唇,沁凉空气钻入肺腑。
他说的人,是她吗?
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从那里,越过千山万水,到这里,原来她的每一步,他都看见了。
头脑有片刻的懵,只听他又说:“而且,你也很漂亮。”
向雪晴揪紧了手指,本能低下头,心脏的某处塌陷,本来已做好打算,架桥修路,平静生活。
可地基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晃晃破土而出。
“傻了?”裴霁阳从裤袋抽出手,揪了下她帽顶的绒球,“想什么呢?”
向雪晴才发觉,她沉默得有些久,深呼吸了口,大脑被冷空气冲击。
“……在想,举报的事。”
裴霁阳:“很让你受伤吗?”
她摇了摇头:“还好,只是想不明白,我们又没有做错事,伤天害理,为什么对方要举报呢?”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她思索了下,“但对方写了详细的名字和班级,应该比较了解我们。”
裴霁阳眉眼淡淡,“嗯”了声。
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向雪晴问:“你有头绪吗?”
“从动机来分析,其实很清晰。”
“举报动机,是什么啊?”
裴霁阳:“看不惯我们在一起的人。”
向雪晴“嗯”了声,一个名字倏然出现。
她缓慢开口,按图索骥,把其他条件补充完整:“而且要熟悉校规,有计算机常识,能在短时间内注册乱码邮箱,编好信息,精准发送给郑老师。”
“分析得不错。”
“所以,是袁学姐吗?”
裴霁阳眉心轻蹙:“袁清悦?”
“因为……”
向雪晴咽了咽,“袁学姐重视校规,又是你们社团的,天天和电脑打交道,另外,她跟郑老师也很熟。”
他默了两秒:“你真这么觉得?”
她说:“随便猜的,也可能是其他人。”
裴霁阳忽然说:“我们的事,你从没告诉过梁嘉言?”
“没有。”向雪晴说,“你们关系不太好,我想还是算了。”
“那他马上就知道了。”
“我会尽快跟他解释的。”她叹了口气,“嘉言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实说明白,肯定会理解的。”
裴霁阳未置可否,唇角嘲弄。
向雪晴说:“哥哥,你们到底因为什么,关系变成这样的啊?”
“一句话说不清。”
“好吧,有空再讲给我吧。”
“你会知道的。”
一抹微凉落在鼻尖,向雪晴仰头,夜幕漆黑深沉,天上又飘起小雪。
裴霁阳握她的手:“外面冷,回家吧。”
走到大门口,他突然顿住步子,站在晕黄的光线里,回头看她。
“不许喜欢梁嘉言。”
“哦。”
“不许喜欢别的男生。”
……别的男生?
向雪晴睁大眼,还没反应过来,裴霁阳神色已恢复如常,转身进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