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雪晴两手搁在腿面,攥了下布料,手心有些微的濡湿。
亲生父母不可选择,她怨恨过,茫然过,后来彻底不想了,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与“家人”相关的幸福体验,可命运垂怜,竟把这样好的三个人送到了她身边。
突然传来敲门声,裴霁阳:“爸,妈让小雪下去,帮忙挑国庆出去穿的衣服。”
书房里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知道了。”裴其坤喊了声,转过视线,拉家常似的语气,跟向雪晴说,“霁阳这孩子,从小我们没怎么管,许多事也没教过他,但我看你们俩,平时相处得还不错,许多事情上,他也像个大人了。”
“哥哥很好,对我也很照顾。”
“双胞胎兄妹,本来就该是最亲的,哪怕以后你成了家,哥哥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向雪晴刚想点头,蓦地从裴其坤的话里品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来不及细想,听到外头的声音,走廊上电梯门开了,温若宁坐着轮椅出来,越过倚在墙边的裴霁阳,拧动门锁又敲了两下。
“说什么悄悄话呢,门都锁了?小雪,快别跟他掰扯了,咱们去挑衣服。”
听着温若宁中气十足的说话声,裴其坤向后靠在椅背,唇角挂起温和笑意。
“好了,快去吧。”
向雪晴轻轻地点了下头,随即扬声,对着门外说:“这就来。”
-
全家的出游计划早已定好,但一直等到向雪晴月经第四天,几乎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了才出发。
裴其坤开了辆中型SUV,温若宁抱着相机坐在副驾,兄妹俩坐后排,便携的折叠轮椅以及各种食物,水,露营装备都搁在后备箱。
车子一路往清岭深处开,路旁崇山峻岭,云雾缭绕。
其实空气好的时候,在西城主城区,也隐约能看到山形起伏的轮廓,但远不如近处,向雪晴按下一点车窗,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清风,听着前头两人的说话声,做题,考试暂时抛到一边,什么都不想,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温若宁晒着太阳,有些困倦,闭目养神,裴其坤也不再说话,对着导航开车。
他抽空往后视镜瞄了一眼,后排的两人俱是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一个在看风景,一个却在看人。
第73章 两端
-
就着青山绿水, 两个男人搭好天幕帐篷,驻扎营地。
秋日下午,阳光滤过摇晃的树影, 闪耀在奔快的清溪之上,波光粼粼, 是完全不同于城市的山野意趣。
温若宁举着相机拍了好一会儿,裴其坤在跟前扶着轮椅。
十几米开外,裴霁阳稍稍偏过头, 似乎说了句话,向雪晴叉了块西瓜递到他手边,他却没接, 直到她把东西喂到唇边,他才低下头咬着吃了。
吃着东西,两人又打闹起来, 向雪晴捶了他两拳, 裴霁阳懒洋洋地勾唇, 攥住她的手腕带到自己胸口,故作痛心。
温若宁看见了, 转过镜头, 边笑着调焦边感叹说:“霁阳这孩子,真是。”
裴其坤也跟着笑了:“他这当哥哥的,总欺负妹妹可不行。”
“不是欺负。”温若宁按动两下快门,检查完照片之后才说, “你不在家不知道,霁阳很宝贝小雪的,经常逗她玩。”
温若宁将上次在大学食堂,女生问裴霁阳要电话, 他拿向雪晴做托词拒绝的事讲了遍,乐得笑了几声。
“这俩孩子,打打闹闹,怪有意思的,每天看着就高兴。”
裴其坤也笑了下,没说什么,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
向雪晴朝身后望了眼,见他们走远,轻轻抽回胳膊,低声说:“不好意思,刚才没控制好力气,打疼你了。”
裴霁阳活动手指,眉眼懒散,视线掠过她细瘦的手腕:“不至于。”
山间清风阵阵,吹起桌布一角,向雪晴拿饭盒压住,埋头叉着水果吃。
裴霁阳拧开瓶柠檬水,不紧不慢地喝。
自从捅破了窗户纸,向雪晴总感觉,两人单独相处时的气氛,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的话比过去少了很多,神色也淡漠。
说到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并且彼此心知肚明没有血缘关系,许多事再做起来,就显得别扭了。
她猜不透他怎么想的,但当“兄妹”这件事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在温若宁和裴其坤面前,两人会默契而迅速地调整相处模式,亲密一如既往,有时难免肢体接触,温若宁也并不在意,但不知裴其坤是否看出了什么。
那天书房的话,或许是说者无心,可如果真的是在提醒她,也无妨,命运待她不薄,多余情愫,她本就打算深埋心底。
-
山中的温度,比城市降得更快些,太阳尚且挂在天上,风里已泛起寒意。
几人收了东西,提前来到住处,裴其坤订的是间私人山庄,独栋三层小楼。
院中栽了棵枝干弯曲的树,幽幽流水之上架着拱石桥,地灯晕出暖色的光,照见游动的锦鲤,颇有古朴雅致趣味。
符合温若宁的审美。
美中不足的是,别墅没装电梯,一楼大部分空间作为客厅餐厅,只有一间卧房,留给裴其坤和温若宁,二楼有两间门对门的卧房,向雪晴和裴霁阳分别住下。
山里的时间,如涓涓细流,向雪晴洗漱完躺下,才晚上八点。
平时还在教室做题呢,早知道就把卷子带过来了,她放空大脑,没注意被不知从哪冒出的蚊子咬了口。
草木丛林锻炼出的花蚊子,像带着毒,皮肤迅速变得红肿,向雪晴在旅行袋里找了找,两瓶驱蚊水都不在,身上却越挠越痒,听着耳边不断的嗡嗡声,心中不由升起一阵烦躁。
裴其坤开车辛苦,温若宁活动量也大,想必早已入睡。
思来想去,她干脆掏出手机,给裴霁阳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不好意思打扰下,驱蚊水在你那吗?
然后翻起表情,想找一个恭敬礼貌中带着点可爱的,扰人清梦也不至于被厌恶。
向雪晴正在划手机。
屏幕蹦出两个字:开门。
入秋天气,裴霁阳穿了件宽松黑色短T,灰色长裤,抱臂站在门口,眉眼微垂着,脸上表情算不上好。
向雪晴心道,恐怕是被她的信息吵醒的,立刻又说了句“不好意思”。
“我就想问问,驱蚊水在你那吗?被咬得实在没办法,才找你的。”
裴霁阳睨了她一眼,没说话,冷着脸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向雪晴微怔,只见他到处绕了几圈,解决掉两只吸饱血的蚊子。
“借你浴室洗个手。”
她迟缓地“哦”了声。
洗完手,裴霁阳检查纱窗,手伸到最上边的角上拨弄了下,有块不易察觉的破损,约莫两指宽,正是方便蚊子通行的好地方。
向雪晴站在旁边,仰头看着,脑中莫名冒出个念头,他一米八几来着?又长高了吗?
“这地方没法待。”裴霁阳两手抄进口袋,转过头说,“你去我那睡吧。”
“这,这不太好吧。”她摸着手臂,眼睛往门口瞟,“三楼是不是还有空房?”
“三楼是KTV,棋牌室,还有茶室。”
“好吧。”向雪晴哑然片刻,指甲不自觉刮着胳膊上叮咬的肿处,“我就住这间吧,有驱蚊水的话涂一点,应该还好。”
裴霁阳瞧了瞧她,忽地笑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换一下,你住我那间,我住你这。”
“那……那怎么行。”向雪晴面色微窘,“你在这也是喂蚊子。”
“不一样,我皮糙肉厚。”
他浑不在意地说完,掀了掀被子,眼看就要往床上坐,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臂。
“不行不行。”
裴霁阳定在原地,眉梢轻挑,瞥了眼她按着自己的手。
“心疼我喂蚊子?”
“不是,本来不关你的事,大晚上的,我把你叫起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她磕巴地说,“怎么能让你住在这……”
话音未落,裴霁阳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到身前。
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抗拒,向雪晴差点扑进他怀里,屏住呼吸,稳了稳重心。
“……哥哥。”
“还知道叫我一声哥。”他低着头说,“你真要和我这样?”
她茫然:“怎么样?”
“跟我客气。”
“半夜把你吵醒,是该礼貌一点的。”
“现在八点半。”
裴霁阳打断,盯着她的眼睛,“数过么,今天说了几句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