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时节,零星枯叶悬于枝头,枝杈在空中斜织,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路灯暖黄,映在季阳歌白皙的脸上。
见她没有继续说,时暮远便没有追问,话锋一转。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悦庭湾住过一阵。”
心尖像被针戳了一下,季阳歌滑动屏幕的手忽然顿住。
微秒后,她恢复先前的动作,看似随意地问:“有吗?什么时候啊。”
季阳歌听得出,时暮远想得到肯定的回答。
可如果遂了他的愿,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还记得那些过往。
若是时暮远再自恋点,兴许会认定她对他念念不忘。
回忆这东西,一个人偶像想起也就罢了。
若是把两个人凑一起,回忆还并不美好,交谈起来只会把气氛推向愈加尴尬的境地。
时暮远没吱声,季阳歌以为他和自己的想法一样,选择点到为止。
她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熟悉的小区大门映入眼帘。
时暮远放缓车速,转动方向盘,再度开口:“我大三到大四,换算一下,你高三到大一。”
黑色卡宴在马路右侧的车位停稳,他又补充说:“两年。”
时暮远不仅有耐心,还很努力。
特地换算成她熟悉的时间,或许为了让她更容易地,陪他走进怀旧局。
可是,有这必要吗?
季阳歌在心底给予否定的回答,不过她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
时暮远辛辛苦苦送她回来,想了想,确实不能扫了他的兴。
季阳歌捏开安全带插销,配合着回答:“学长这样也算故地重游了。”
时暮远将发动机熄火,迎上季阳歌的目光:“嗯,托了季老师的福。”
他的嘴角弯起轻微弧度,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相当认真。
不愧是当老板的,太会说话了,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季阳歌产生被托上云端的错觉,在心底向时暮远竖起大拇指。
掩映在梧桐树后的老旧居民区,就是悦庭湾了。
每当夜幕降临都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小吃店进入晚间营业时间,个个门庭若市,行人和外卖车辆络绎不绝。
本来呢,到达目的地应该主动下车的。
季阳歌却在犹豫,要不要请时暮远吃晚饭。
毕竟耗了他的油,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
人情世故问题,其实不该犹豫。
只是地点在悦庭湾,恍如站在怀旧局门口,她不太想走进去。
车里空间狭小,分外安静,季阳歌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有些急促,可能是热的。时暮远一直没吱声,也没催她下车,季阳歌转头看他。
时暮远的视线落在左侧,和悦庭湾隔着一条街的书香公寓。
悦庭湾是老小区,书香公寓则是高级住宅,
每每经过,季阳歌都会感叹距离这么近,悦庭湾与它却是云泥之别。
余光瞥见季阳歌看过来,时暮远问:“我有个朋友想租书香公寓的房子,租金大概多少,我帮他问问。”
大抵剧本写多了,季阳歌嗅出套路的气息,脱口而出:“这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时暮远:?
噎了几秒,他笑着否认:“季老师是不是忘记我是做什么的。”
好吧。
拾阁老板,在帝江怡景还有房,不至于要跑到书香公寓再租一套。
季阳歌当初找房子,注意过书香公寓。
悦庭湾出租均价一千左右,装修好点像她现在住的,就是一千二。
书香公寓是精装房,整租价格是悦庭湾的三四倍。
这些信息网上都能查到,季阳歌也不是很明白,时暮远为什么要问她。
或许是知道她住得近随口提一句,折中,季阳歌报出四千。
“好,我会转告他。”
时暮远应声,“如果他确定住这儿,麻烦季老师多多照顾了。”
这就不必了吧。
书香公寓不似悦庭湾谁都能进,需要刷脸和门禁卡。
再说,你朋友我又不认识,不值得我消耗精力。
虽然这么想,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啊。
季阳歌回时暮远“那是自然”,接着说道: “学长,抱歉啊,本来想请你吃饭的,但是我有任务在身,得回去赶稿。”
不是请求问询,而是直截了当告诉他做的决定。
时暮远自是尊重,“季老师哪天不忙了,记得约我,随叫随到。”
随叫随到?
你们当老板的,这么闲吗?
“好啊。”
季阳歌说,“那学长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季阳歌打开车门,率先下了黑色卡宴。
时暮远紧跟着她下来,喊道:“你忘了橙子。”
季阳歌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停住,转过身去。
时暮远绕到后座,打开车门,搬出两箱橙子,朝她过来。
“有点重,我帮你搬到家吧。”
“不用不用。”
季阳歌赶忙制止,“我拿一箱就够了,有时候想不起来吃,放久了容易烂掉。”
时暮远:“也行。”
梧桐树下,季阳歌把橙子从时暮远手里搬过来,一时间没抓稳,下方被时暮远托住。
幸而很及时,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把橙子抱在怀中。还好,重量完全能够承受。
下班高峰期,车来车往。
时暮远看了眼路况有些不放心,“我送你过马路吧。”
季阳歌抬头,狐疑看他。
悦庭湾就在旁边,不需要过马路啊。
见她没动,往悦庭湾所在的方向看去,时暮远又说:“悦庭湾好吃的东西很多,牛肉饼,生煎包,小笼汤包可以当早餐,夜宵有烧烤和麻辣烫,都可以去尝尝。”
时暮远叮嘱得仔细,仿佛她是初次前来。
灯光将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季阳歌仰头注视时暮远。
“学长放心,都住悦庭湾了,好吃的好玩的,我断然不可能错过。”
语毕,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季阳歌惊觉,自己用轻快语气营造出的轻松氛围,在时暮远的沉默之下瞬间湮灭。
“你住哪。”时暮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问。
季阳歌脱口而出:“悦庭湾啊。”
既然以疑问结尾,纵使时暮远语气平静,季阳歌都能察觉到那分难以置信。
联想之前的种种,她意识到什么,“学长不会以为,书香公寓才是我家吧。”
时暮远没有否认。
沉默无言间,季阳歌很快明白了,时暮远对她的印象大概停在五年前——
那个花钱大手大脚,一点苦都吃不了,作为裴寒予妹妹的阶段。
所以,在得到“两站路,十分钟”的信息后,他在悦庭湾和书香公寓间本能以为是后者。
难怪他会问她书香公寓的租金。
难怪他会提醒她过马路注意安全。
此刻,和时暮远面对着面,季阳歌的心情有些复杂。
在她眼中,时暮远是个特别理性的人,对于不确定的事情从来不会妄加猜测。
可是在她住处这件事上,他猜了,也错了,用他自以为的了解。
时暮远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抱歉,是我唐突了。”
夜风寒凉,吹动季阳歌的长发肆意纷飞。
见她站那没动,应该有话要说,时暮远走到她身侧,遮挡严寒侵蚀。
季阳歌冲时暮远扯出一个微笑,认真说:“别想太多,我住悦庭湾可不是因为你,纯粹是离我们公司近,房租还便宜。”
时暮远的面容依旧温和:“我知道。”
冷风将鼻尖冻得通红,季阳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间恍了神。
她很清楚过去的自己多么糟糕,因为这样,时暮远才会在她告白之后,冷淡得不像话。
往事重现,在脑海翻涌。季阳歌吸吸鼻子,竭力让自己清醒。
双手放进大衣口袋,她仰头注视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前仿佛覆上薄薄的雾霭。
缄默片刻,季阳歌淡声道:“时暮远。”
突然被喊了名字,时暮远愣了几秒,才回神:“嗯?”
车鸣声阵阵,和行人的交谈声在耳边交互掺杂。
等喧嚣嘈杂渐渐远去,季阳歌开口,云淡风轻的模样。
“五年了,人是会变的。”
时暮远微怔,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季阳歌顿了顿,铆足气势。
“过去的季阳歌已经死了,现在的季阳歌脱胎换骨成为全新的人。”
“以后再见,请叫我另一个名字——”
时暮远:“?”
季阳歌清了清嗓子,凹出凌厉的眼神:“——钮祜禄·阳歌。”
时暮远:“……”
作者有话说:
时暮远:当时的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