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金枝记_泳宁【完结】(14)

  他看出来了。

  惠宁不自觉间展颜一笑。

  祁骁的语调有些漫不经心:“你怎的一个人跑到了这里?”

  惠宁很少有独自一人的时候,不想今日还偷听到了几句话。她省去了这一段,道:“我想清静一会儿,慢慢就走到这儿,遇上顾俨之就说了几句。”

  “你呢?你是骑马过来的吗?你眉上有点烟尘,快擦擦。”

  祁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摸了一下腰间,看向她,慢吞吞道:“我没带手帕。”

  “你真不讲究!”

  惠宁吃惊,她记得他一向都很洁净的,怎如今出门手帕都不带了?

  祁骁没说话。

  “罢了,”惠宁好笑道,“等回了禅房你好好洗把脸。”

  祁骁望向远处,随口道:“你也没带手帕?”

  惠宁不假思索地回答:“带了。”

  她说完,轻轻“额”了一声。

  祁骁莫不是想要她的手帕擦脸?

  她真是越来越不懂她和他如今的关系了!

  心中飞快纠结了一下,惠宁掏出自己的手帕塞给他,道:“不用还给我了。”

  -

  祁骁和她一道用了一顿素斋就走了。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惠宁倚着软枕,再次想起了偷听到的话。

  那两个仆婢装扮的婢子说“万一被她捉到”,她要捉什么呢?接着,她们提到了驸马。

  她又想到了顾俨之在提到祁骁后的欲言又止。

  还有,祁骁说他在附近有事,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人不也怀疑她到慈恩寺是特意来的吗?

  惠宁眨眨眼,今日所有的事情,似乎一下子就通了。

  是祁骁在附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或者是有人要对祁骁不利?

  惠宁脑中瞬间闪过了她看过的许多话本传奇,什么在寺庙里挖了地窖藏尸,装神弄鬼,贩卖偷来的珠宝......

  她皱起眉,这些事,看起来和祁骁都扯不上任何关系。

  又或许是祁骁发现了有人在做坏事?

  惠宁胡思乱想许久,可不论想到什么,都只是她的猜测,没有任何实证。

  她想得头疼,咬了咬唇。

  “好烦。”惠宁自言自语般抱怨了一句。

  “殿下,您说什么?”

  惠宁道:“没什么——罢了,你们给我参详参详。”

  她将今日发生的事和她的猜想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两个婢子听完,都愣住了。

  挼蓝道:“这事是不是太巧了,您一出门就听到了这些?”

  惠宁微微蹙眉,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她们故意见我就跑,引起我的注意?可若是我没有再走下去,或是一直让你们在身边伺候呢?”

  如果泼黛挼蓝在她身边,她一定会命二人直接进去拿下的。

  “奴婢没听说过顾公子和驸马有何矛盾。顾公子一向是个很稳妥的人......”泼黛迟疑道,“但他和驸马似乎并无私交,也许想说的并不是和驸马相关的事?”

  惠宁听着,托腮思忖,手指无意识地来回轻点脸颊。

  许久后,她道:“你们派人盯着祁骁的动静,如果他偷偷出门或是又到了慈恩寺附近,就直接来告诉我。”

  “一定不能让他发现我在盯着他。”

  惠宁双手合拢,轻轻叹了口气。

  -

  公主府仙游院墙边的蔷薇花盛放,白花绰约旖旎,转眼就到了五月初。

  这日一早,有两名宫中内监来公主府传口谕,陛下闭关结束,传公主进宫觐见。

  闻言,惠宁立刻更衣打扮,迫不及待地进了宫,在宫门后换上轿辇。

  空气中已带有灼意,惠宁慢慢摇着丝绢团扇,在辇上望出去,丹墀玉阶,琼台瑶阁,从她出生在东宫起,不知在内廷中走过多少回,处处都是熟悉的宫殿和景致。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不多时,轿辇经过回廊拐角,惠宁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太和殿门口等候的父皇。

  皇帝身着燕居常服,在门口光滑的汉白玉长廊上投下一道影子。

  “停。”

  惠宁吩咐完,轿辇停下后也不要婢女搀扶,急急走了下去。她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走到皇帝面前,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亲昵地责怪道:“您怎么亲自出来等我了?这么热的天呢!”

  皇帝笑着摇摇头:“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莽撞。”

  话虽如此,他还是任由长女挽着他的手往内殿走去。

  惠宁的脚步却停滞了一瞬,眼前的雕栏玉砌模糊成一片。

  她连忙吸了吸鼻子。

  方才没有看清楚,仔细一瞧,她的父皇老了许多,脸颊瘦削,一说话就会扯动嘴边皱纹,连玉冠下的头发都变得稀疏,是遮掩不住的花白。若她像少时一样扑到父皇怀里,怕是会将人撞倒。

  在她失去记忆的这五年里,有新生新婚的喜事,也有人在褪去青涩成长。

  只有她的爹爹,明显见老。

  皇帝听见轻轻的吸气声,惊讶道:“怎么哭了?”

  惠宁眼眶红红,道:“半年不见,我太想您了。”

  皇帝哑然失笑:“好了,这不是已经见到了?别哭了,快擦了眼泪。”

  他又问:“怎么下山了?”

  惠宁别过脸,掏出手帕擦干眼泪,故意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当然也是因着想您了。”

  皇帝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

  说话间,二人已经近了内殿。惠宁甫一踏入,檀香袅袅,光影似乎也在缕缕白烟里变得模糊了,一樽金佛摆在左侧的佛龛内,慈和的面上含着微笑。

  安坐后,惠宁托腮看向皇帝的面容,毫不掩饰要细细打量的意味,引得皇帝无奈发笑。

  她道:“爹爹看着瘦了许多,该让太医给您开几个进补的方子。”

  惠宁是想到什么便要立刻去做的性子,说着就要挥手命殿内候命的宫人去传太医来。

  她才扬起一只手掌,就有个内监急匆匆走了进来,跪倒在皇帝面前,双手呈上一严严实实密封好的信,恭声回禀:“陛下,范阳有密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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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见

  第11章

  皇帝没有立刻接过,凝神盯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接过密信。

  惠宁放下手,双目定定地看向阅览密信的皇帝。

  隔着一张矮案,这光景和她幼时记忆缓缓重合。在灵武临时建造的小宫殿里,她总是托着脸颊,望向在看各种军情急报和奏章的父皇,没耐心了就会自顾自在桌上摆弄些小玩意儿,那时候阿娘还活着,柔声提醒她动作轻些不要吵到爹爹,又将她抱在怀里问她要不要吃点心,没一会儿就牵着她的手出去到廊下玩耍了......

  殿内鸦默雀静,一时什么声响都没有。

  皇帝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惠宁不自觉坐直了,开口道:“爹爹若有要事,不如我先告退?”

  “不必。”

  皇帝对女儿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平静,瘦削的脸上却是面色铁青。

  他将密信攥成一团,轻飘飘扔在案上,手掌竟微微发抖。

  惠宁身子不由向前倾,一张脸上满是担忧。

  她小声道:“爹爹,范阳出什么事了?”

  皇帝沉沉地吐了口气,道:“范阳节度使急病而亡,临死前最后一口气将位置传给了他的嫡长子。当地军权,已顺利交接。”

  说到最后,皇帝近乎一字一句地吐出。

  “什么?”惠宁惊呼。

  她瞪大了眼,掩饰不住震惊。

  十六年前那场撼动全国的大叛乱后,纵使皇室收复了两京,但山河凋零破碎,财政军力民生无一不是元气大伤。立国百年来的天家威严,在王公贵族和黔首苍头眼里都是碎了一地,不复从前。

  如此,各地总揽军政的节度使都相继变得骄横起来,对朝廷有些政令阳奉阴违或是干脆当做不知,也是常有之事。

  但这些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固然在地方上拥兵数万,可又不是获封了藩王,岂有父传子世袭的道理?

  若是各镇有样学样,岂不是变得人人都割据一方,反倒让她父皇成了周天子?

  这个头肯定是不能开的。

  “他们好大的胆子!”惠宁想通这点,气愤咬牙,“爹爹,您这回绝不能放任不管。”

  她将自己的想法飞快地说了一遍。

  皇帝颔首,微微笑了一下:“惠惠,你说说看,这该如何处置?”

  “嗯,”惠宁思忖片刻,斟酌道,“不论怎么说,他们面上都是忠于朝廷的,先派遣任命的新节度使去赴任,范阳那边若公然违抗圣命驱逐新使,少不了动手,那不就是谋反?届时便让范阳周遭的成青、魏博二镇攻打范阳。”

  闻言,皇帝摇头道:“等他们打下范阳后呢?他们会老老实实地撤军回家,还是干脆原地瓜分范阳地盘后再寻理由拒不交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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