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她们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无人的僻静之处,她招一招手,示意回去了。
道旁两个正在洒扫落花的内监见到她来,连忙停下手头的活计,行礼问安。
惠宁随意地瞥了一眼,猛地上前两步,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提着扫帚的老太监。
他身上的青色衣袍很是简素,瘦削的脸上长着好几道深深的皱纹,发丝里混着一缕缕的白发,梳着小小一个稀疏的髻。
正是她不久前还疑惑过是不是出宫养老了的霍振。
从她记事起,霍振就在她爹爹身边伺候了,是心腹中的心腹,在宫里极有体面,大家都依着先帝朝对得宠信大内监的称呼,喊他一声阿翁。
他怎么会沦落成来行宫做打扫的活计?
惠宁印象里的霍阿翁,身着紫袍,脸上常常含着一抹笑意,又透着一股常在御前的威严,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一个中年文士,和眼前这个落魄苍老的内监判若两人。
“老奴拜见公主。”
惠宁扶住他不准他行礼,又执意让他和自己一起去不远处的亭子里坐下说话。
霍振推辞不过,在惠宁面前坐了,感叹道:“不曾想公主还愿意见老奴。这两日老奴听人说起,公主和驸马和好如初,那便是再好不过,即使叫老奴即刻死,也没有遗憾了。”
惠宁听他说的这般夸张,不由蹙了蹙眉。
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关心道:“阿翁,你在行宫是不是很累?”
“老奴当初说错话传到殿下耳中,惹得殿下和驸马生出嫌隙,罪该万死,能留一条命在行宫里苟活,已是陛下天恩浩荡,实在不敢称累。”霍振苦笑道。
闻言,惠宁不由攥紧了手心。
她很快命令道:“你们两个先下去,我有话要单独和阿翁说。”
泼黛挼蓝应诺,退下了。
惠宁直直地看向霍振,试图在他苍老的脸上找到答案。
她和祁晓,居然是因为这事而有了嫌隙,到底是什么话呢?
她要怎么开口询问呢?
毕竟,这样的大事她理应记得清清楚楚。
惠宁思索片刻,很快有了主意。
“阿翁,你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我要你自己原原本本再说一遍。”她着意加重了“自己”二字。
霍振慢慢站了起来,道:“殿下,你这是为何?”
惠宁道:“我想要听你亲口说一遍,免得其中有什么差错。”
“殿下,”霍振摇了摇头,“老奴这把老骨头,再说一次再被罚一次,即使散了也无妨。可那些千不该万不该说的话,说了只会白白惹殿下难过,殿下何必再听一回呢?何况,殿下已和驸马重回往昔的恩爱,就将这些事忘了吧,咱们也不要再提起了。”
惠宁道:“阿翁,你是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我也请你看在这份情上,再说一遍。”
“这......”霍振面露迟疑。
惠宁能猜到,当年霍振和她说的那些话,也许让她闹了一场,以至于她爹爹也知道了。
她保证道:“今日之事,绝对只有你我知晓。”
方才她已经强硬过了,并没有用,便恳求地看向了霍振。
屋内一时没有人说话,静得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霍振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说起了两年前他和徒儿闲聊时的光景。
“......临淮王打跑了来犯长安的吐蕃人,陛下心里却犯了难。”霍振上了年纪,喜欢聊从前,正说到宝应十年的旧事。
徒儿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事,不由吃惊,连忙追问道:“这不是一件大好事吗?陛下为何还会犯难呢?”
霍振告诉年轻的徒儿:“临淮王已经封无可封,连他地底下的爹娘都追封过两回爵位诰命了......”
徒儿这下明白了:“是啊,临淮王他老人家也什么都不缺了。可他立下这样大的功劳,不能不赏。”
“陛下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祁家年轻子弟众多,不如在其中挑一个尚主。毕竟,祁家还从未有过和天家联姻的荣耀。”
当时他为年幼的徒弟传授解惑,话说得直白了些,没想到隔墙有耳,会被有心人传到公主耳朵里去。
“公主及笄尚未许婚,就将婚事当成祁家立功的奖赏吧。”
第24章
窗外殿宇星星点点散在绿意盎然的山间, 一片蓊蓊郁郁中,时不时有或是骑马或是行走的人经过,看不清是谁。
惠宁此时此刻, 也没有心情去观赏风景,去认清是谁。
她从窗前回过头, 对两个一脸忧心忡忡的婢子微笑道:“我无事。”
自她从外头回来后,她己经有一个时辰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坐在窗前怔怔出神。
骤然得知她和祁骁婚事的真相,她的心像是被人死死掐住,让她难以呼吸之余, 更是有很长的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从震惊回过神,她才意识到自己己经发呆了许久。
其实, 在还没有定亲的时候, 她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未来的驸马多半会出自祁家, 但是她没有想到她的婚姻大事,是给祁家的封赏......
惠宁扯了扯嘴角, 她可以想象到自己十九岁时听到这话时强烈的愤怒, 伤心, 和委屈, 于当时的她而言,一定是相当于天翻地覆。
她以为的美好姻缘, 说难听些不过是君臣间的赏赐。
只有她天真地觉得祁骁是她的如意郎君, 殊不知也许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明白这桩婚事背后的意思。
霍振说他自己说错了话,其实一点错都没有,爹爹会惩罚他,不过是他说了一句不该直接说出来的真话, 不过是这句话又传到了她的耳中。
是她的爹爹苦于无法再封赏临淮王,才将她当成了奖赏......
惠宁想起在正式下旨前,她和爹爹说过几次关于祁骁的话,她当时真的很心悦祁骁,也很欢喜,爹爹也一直耐心地听着她叽叽喳喳诉说的少女心事。
她眼眶不由一热,窗外青黛山色成了模糊一片。
她也可以想象到自己当时的反应。
和祁骁大吵一架,在爹爹面前埋怨他责怪他,觉得他们都在骗她,都不是真的在意自己......
惠宁飞快伸手擦拭掉泪珠。
她眨眨湿漉漉的眼睫,想到了不久前范阳节度使的事。在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面前,朝中只能忍让,想出一个不至于叫皇帝失去颜面的法子,准许了这忤逆行径。
宝应十年的事她印象深刻,当时人心惶惶,还有大臣上书提议皇帝应该率着文武百官再次离开长安......最终还是临淮王平定了吐蕃的进犯,对于这样的大功,朝中怎么可能不给予封赏?若是不封赏,将领还如何对燕家忠诚?可在这番功劳面前,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土地奴仆,都显得相当不够格了。
这并非只是她和祁骁两个人的事,是皇家和祁家之间的事,更是国家大事。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小女孩,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就要不管不顾地全部发泄出来。
如今她除了震惊,只有一点点难过。
这婚事来的不纯粹,可她并没有嫁给随便一个姓祁的。
祁骁是特意在祁家选出来的和她年龄相仿的英俊少年,不远千里来长安就是为了和她成婚,在婚前几次见面里,她很满意他的......
想到此,惠宁唇角翘起,微微一笑。
这件事发生在两年前,她怎会一直想不明白,以至于执意要和祁骁分居呢?
惠宁拍拍自己的额头,她的气性应当没有这么大吧!
绝对没有。
惠宁不自觉地撇撇嘴,挼蓝上前回禀道:“殿下,太子妃邀您去宴饮——”
“不去,”惠宁想也不想就打断了她的话,“就说我不舒服。”
挼蓝应诺退下。
惠宁才没有心情去和人饮酒作乐,她单手托腮,看着窗外的景象渐渐沐浴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夕阳西下,她想到什么,吩咐道:“去和行宫管事的说一声,叫他们关照些霍阿翁。”
泼黛应下,当即叫人去跑腿。
惠宁又道:“快些摆膳吧,我饿了。”
婢子们见公主从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窗前默默出神,都担心不己,如今见她脸上带笑,都松了一口气,连忙去传膳。
殿内点起灯烛,山间柔和的夜风吹动水晶帘,泠泠作响。
不一会儿,晚膳便摆好了。
惠宁白日里没吃什么,此时饿狠了,正要提筷时,外头传来一阵通报声。
是太子妃的婢女求见。
她不是己经说了不去吗?
不过片刻,有个陌生的婢子进来,行礼后开口道:“公主万安,太子妃遣奴婢来问一声,于阗国的王女乌月可是在公主这里?”
惠宁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摇了摇头。
那婢子赔笑道:“王女在宴会上问起您怎么没来,说想见您,太子妃还以为她是来找您玩耍了,便没有派人去寻她,只是许久都不见她回去,才让奴婢来问一声,不想公主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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