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宁在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心里一片茫然,什么都顾不上去想,只是定定地看着被太医宫人簇拥着的父亲。他躺在榻上,人事不知。
皇帝昏睡了过去,脉象渐渐平稳。
太医轻轻舒了一口气,向惠宁行礼问安。
“陛下这是怎么了?”惠宁轻声问道。
“这.......”太医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
惠宁道:“有话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道:“公主,陛下已有些春秋了......这两年身子愈发不好,臣等平日里开的药,也治不了陛下的根本......”
惠宁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身边几个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发软的身子,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想。
“你们先下去。”
殿内只留了几个服侍汤药的内监,静悄悄一片,惠宁坐在床边,轻轻地握住了爹爹枯干的手。
看太医和宫人态度,爹爹已经不是第一次突然昏迷了。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爹爹已经不再是那个意志坚定要收复二都,能亲身上阵统帅军队的人了。
他不再年轻力壮,而是成了一个衰老,力不从心的老人。
惠宁眼眶阵阵发热,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哭出声音来。
爹爹身子不好,比之前更加忌惮猜疑威望高的有功之臣......
惠宁一点都不赞同父亲的做法,此时此刻,却理解了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更多的,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旧事,引得父亲和她说了这么多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嘴唇动了动。
惠宁喃喃道:“爹爹,你其实不是在礼佛,是不想叫别人知道你中病,自己在养病,对不对......”
昏睡中的皇帝自然没有回答她的话,惠宁轻轻叹了口气。
夜色如幕,天色越来越黑沉。
外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不过片刻,太子就率着几个侍从进来了。
这样大的动静,皇帝闭着眼睛咳嗽了一声。
太子看也没有看惠宁一眼,径直坐在了床头,喊了几声爹。
惠宁皱眉,正要让他住嘴,皇帝就睁开了双眼,目光严厉地看向太子。
“爹,我听说太和殿传了太医,您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皇帝强撑着要坐起来,惠宁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又拿过软枕让皇帝倚靠。
“惠惠,你先出去,我和太子说几句。”
惠宁提起裙摆,挤出一个自然的笑,道:“好。”
她快步走出了内殿,雨已经停了,廊道上擦拭得一尘不染。
惠宁站在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不要,发出清脆的细细声响。
爹爹的身子还能养好吗......惠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她心里乱成一团,忍着没有在殿前飞快踱步。
半晌,一个内监快步走到她身畔,毕恭毕敬地回禀道:“殿下,驸马来接您回府。”
“他人在哪儿?”
内监在前带路,惠宁脚步有些虚软,渐渐又恢复了正常。
不一会儿,内监在一座侧殿前停下脚步,比手示意就是这里。
惠宁才推门进去,祁骁就大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道:“殿下你的事应当说完了吧?我们回去——你的手怎这么冷?”
他的手掌包住了惠宁发凉的手。
“你哭过了?可是陛下和你说了什么?”祁骁急切道。
他的热意顺着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传到了惠宁的身上。
惠宁试着抽回自己的手,没有抽动。
她眨了眨眼,缓缓道:“我先不回去了。”
皇帝中病,身为子女她理应留下来照顾。
何况,这一路上她想过了,皇帝后悔了不应该让她参与这些朝堂之事,却一句话都没有提到祁家如何。
她确定不了她爹爹是否仍在猜疑,是否已经付诸了行动。
她要怎么面对祁骁?
对上祁骁的关切,惠宁慌乱地移开了目光,甚至忘了要解释是皇帝中病的缘故。
祁骁的面色陡然严肃了起来,他揽住惠宁的肩膀走到角落里,低声问道:“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殿下你若不知该怎么处置,尽管告诉我,我和你一道想法子解决。”
惠宁怔了怔,摇头:“是我爹身子不好,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祁骁也是一愣,关心地问了好几句,又安慰惠宁陛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她已经轻轻甩开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闻言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祁骁停住了话语,蹙起眉头。
诚然,他不可能在皇帝中病的时候还定要公主随他回府。
公主在父亲中病的时候,没有心情和他多说也是寻常。
可她在进宫前就这般了,似乎在躲着他,不愿意和他有什么接触,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
“可是我最近经常早出晚归,忽略了你,让你不高兴了?”祁骁顿了顿,“殿下,过阵子你会知道我在忙碌什么的。”
惠宁垂着眼,没有反应。
“你若是现在就想知道......”祁骁犹豫地开了口。
“我无妨的,”惠宁打断了他的话,“多谢你特意来接我,时候不早了,一会儿指不定还会下雨,你回去吧。”
公主今日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却是催促他回去,祁骁有些失落。
但他清楚公主这时的忧虑,没有再说,柔声道,“那我走了,等哪日天气晴朗,陛下若无大碍,给我递个消息,我来接你。”
“我们一块去十里镇。”他知道如今的公主是不清楚的,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惠宁轻轻点头。
祁骁忽地上前一步抱住了惠宁,他垂下眼睛,认真地对怀里的公主说,“殿下你若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事,定要告诉我。你派人给我传句话,我很快就会来的。照顾陛下辛苦,你记得自己多歇息。”
“我知道的。”惠宁僵硬的双手垂下,轻声道。
他亲了一下惠宁的额头,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下过雨的初秋夜晚有些寒凉,祁骁骑马回府,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哒哒传出很远。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
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公主中气了,都会直接地表达出来。若是中他的气,自然就是当面打他骂他,而不是躲着他一般......
是她遇到了什么不能说的大事?祁骁眉头紧锁,她如今的模样,有点像他们分居之前的......
一个猜测跳上心头。
祁骁一怔。
难道她是都想起来了?
第50章
太和殿的侧殿许久没有住过人了, 惠宁躺在床榻上,听到窗外似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这个时辰了,祁骁应该已经回到了亲仁坊的临淮王府了......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日傍晚从见到磨喝乐磕到脑袋找回记忆起, 就令她万分疲惫,更不用说皇帝突然发病晕厥......
她实在太累, 没一会儿就在潇潇雨声里睡着了。
惠宁睡得很熟,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连婢子在床边一角拨弄香炉时不小心摔碎了香盒都没有听到。
可在朦朦胧胧里,她仿佛又有意识地寻找着什么。仿若在虚空之中, 有人在指引着她穿过片片熟悉而陌生的光景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她看见眼前的床帐已经不是她入睡前的那顶, 这个蝶恋花的花色......惠宁回忆了片刻, 是她两年前用过的。
指引她的那个人, 莫非是从前的自己?
朦朦胧胧中,有人轻轻拍她的脸颊, 道:“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 是祁骁站在床头, 俯下身子看着她。
他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才睡醒的脸容, 惠宁有些害羞,用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隔着一条薄被捧起惠宁的脸颊, 好笑道:“和我还不好意思什么?都一起睡了三年了。”
“你说话好粗俗!”她的声音瓮声瓮气, 轻轻踢了祁骁一脚, “你快起开,让泼黛挼蓝进来。”
祁骁隔着被揉了揉她的脸颊,走到了屏风外等她。不一会儿,惠宁就出来了。
今日约好去长安郊外游玩, 惠宁只梳了个寻常的单髻,别了两枚珍珠梳篦。她平日里很少做这么素净的打扮,见祁骁故作吃惊的模样,偷笑一声,道:“快走了!”
二人的马鞍上备了水囊干粮财物,不过片刻就出了公主府。
初秋的天气,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如一面平静的湖水,迎面而来的微风里含着淡淡的花果成熟的气味。
两人是大吵一架和好后的第一回 一道出去,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一路上祁骁买了不少路边叫卖的吃食,塞给惠宁吃。
惠宁咬了一口胡饼,觉得祁骁今日像是格外顺着她的话,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这般想着,她瞥了祁骁一眼。
他也在看她。二人相视一笑,两匹马靠得更近了些,出了城门后,就随意地任由马儿带着他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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