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巫走了进来,穿着祭祀的长袍,手持节杖,缓缓地掀开帘子。
“汗王,何事如此动怒?”
他是在跟乌维说话,目光却看着元嘉禾,与岱青不一样,他很平静,眼神古井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神性的悲悯,但元嘉禾却不敢跟他对视,只觉得被这样看着,内心那点算计被尽数拆穿。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不敬兄长,冒犯嫂子。”乌维怒气冲冲道:“留他一命,难道,等着他来取走我的性命吗?!”
大巫不慌不忙,向乌维微微欠身,而后将目光投向地上的岱青。
“汗王,我并不是要为左贤王开脱,只是方才乌兰公主跑来找我,说她的阿布嘎惹了祸,求我来说句好话。”大巫的声音不疾不徐:“公主的腿伤才好,跪着求长生天,替左贤王祈祷,还磕了好几个头。”
乌维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他忙于各种事务,与发妻的感情也是摇摇欲坠,是以女儿与岱青更亲近,他是明白的。
大巫继续道:“左贤王自幼失怙,他的额吉走后,是汗王将他抚养至今,这份恩情,想来他也不会全无感念,今日之事的确是他不对,但汗王若是就此要了他的性命,旁人难免会非议,说是汗王分明留下了这个弟弟,却又亲手处置了他,那些曾被汗王平定的部落,恐怕也会揣测汗王是否阴晴不定,从而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来。”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请长生天见证……”大巫将节杖轻轻一顿:“左贤王是您的亲弟弟,是北戎的勇士,猎狼杀敌从不畏缩,汗王若肯饶他一命,他一定会记住今日的教训。”
北戎人虔诚信奉着神明,大巫是从小就被神选中的人,可以说地位还高过汗王,又是汗王的叔父,说话极有份量。
乌维沉默了片刻,而岱青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求饶,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地面,下颌绷得死紧被捆成这样的狼狈,被当众踹翻的屈辱,他全都生生受着,一声也不吭。
“既然大巫为他求情,我也不多计较,二十杖……”乌维开口:“就在外头打,让所有人都看着,打完扔回他自己的帐篷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又对元嘉禾道:“吓着你了,只可惜,不能要他的命。”
元嘉禾见好就收,这也算一个教训了,从此往后,岱青若再敢靠近她半步,那就是屡教不改,到时乌维要杀要剐,谁也说不出什么。
“哪里的话,我还要谢谢汗王,为我出气。”
外头很快便架好了刑凳,王帐中的人都退了出去,围观的,执行的,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元嘉禾扶着乌维的手臂站在帐前,看见岱青被按在长凳上,双臂被绑在凳腿两侧,行刑的人用的是一根手臂粗的藤杖,抡起来带着风声。
第一杖落下的时候,岱青的脊背猛地绷紧,但他没有出声。
第二杖、第三杖、第四杖……
藤杖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元嘉禾攥紧了衣袖,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岱青的后背上。
深色的衣料看不出血迹,但行刑人每一次抬手,藤杖上都带着新鲜的颜色。
岱青始终没有喊出声,他的额头抵着凳面,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嘴唇咬出了血,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却偏生死撑着不肯折断。
他偶尔抬起眼,和她的目光对上,捕捉到了那么一丝不忍,嘲讽地笑了笑。
这个狠心的女人,也会可怜他吗?毕竟可是她亲手把他推进这样的绝境里。
“够了。”乌维在第二十杖落下后抬了抬手:“拖下去。”
白音第一个冲上去,红着眼眶把岱青从刑凳上扶起来。
岱青已经站不稳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白音肩上,却还是回过头来,朝王帐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的是元嘉禾,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别过了头,但还是读懂了男人的隐喻——
他在告诉她:“你给我等着。”
“好了,嘉禾也受惊了,回去休息吧。”乌维安抚般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元嘉禾点点头,靠在他的怀里,任他把自己带回去。
锦玉为她卸下钗环,一边卸一边骂:“真不要脸,小叔子对嫂子做出这种事情!他们的人还好意思拦!”
元嘉禾心事重重的,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以至于都收拾妥当了,她还坐在那里,怔愣地出神。
“公主,公主?”
锦玉连唤了好几声,才让她回过神。
“想什么呢公主?”
元嘉禾抿唇笑了笑:“我就是在想,岱青他……真的吃教训了吗?我怎么觉得,他还是不服呢?”
临别时那个眼神,她想想就心惊肉跳的。
“他是不是还在找机会报复回来?”元嘉禾越想越怕,觉得自己还是仁慈了,一个能徒手猎狼的人,为什么要留着他的命,应该一下子就摁死他!
“不会吧。”锦玉忙道:“到底,他是汗王的弟弟,有汗王压着他,想来是不会再出格了。”
元嘉禾心里还是不安,此时烛火一动,乌维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见到她柔柔一笑:“还没有睡么?”
“没有。”元嘉禾起身,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了上去,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在等您……”
“等我?那我万一不来呢?”
乌维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汗王来的那一天。”
闻言乌维笑了笑,挥手示意锦玉出去,拉着元嘉禾坐下,摩挲着她的唇瓣:“你们中原有句话,叫灯下观美人,这样看,嘉禾确实更貌美了……”
“也难怪岱青突然发了疯,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可从来对女人都不屑一顾,更别提拦住人做那样的事了。”
他这样说,显得话里有话似的,元嘉禾难免惴惴不安,低头道:“是我的不好,让汗王和左贤王兄弟失和了……”
乌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若我没记错,嘉禾来这里的时候,第一个见的北戎人,就是他?”
“是……”
“对他印象如何?”
元嘉禾斟酌着词句:“不好,觉得他轻佻无礼,我当时,当时还以为别的北戎人都这样……后来见了汗王才明白,只他一个人如此。”
“哦?旁人都说他是我北戎最英勇的男儿,倒是嘉禾第一次说他不好。”乌维挑了挑眉。
元嘉禾顺势靠过去,在他的臂弯里说:“什么旁人,我从来不听旁人的话,我只信我自己眼睛看到的……我看到的,就是汗王才是最好的……”
“也不嫌我年纪大?”
他三十有余,而她才堪堪及笄,差的是有些多了。
“哪里大了?”元嘉禾道:“孔夫子有言三十而立,汗王正是一个人最好的时候,脑子最灵光,干什么都好,我怎会觉得您年纪大?我还怕您,会不会嫌弃我太过于稚嫩呢……”
叫乌维面色柔和,她继续说:“第一次,和汗王过夜的时候,我就说了,见了您,方知何为英雄人物,那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没成想,您一直没相信……”
“也不知道再要我怎样说,您才能明白呢。”元嘉禾身子一扭,嘟着嘴半是认真半是撒娇地说:“难不成,要我把胸膛划开,把我这一颗心都捧给汗王看,汗王才能真真切切地相信我呢……”
“你呀……”
这副娇嗔的小女儿模样,无异于是极大地取悦了乌维,心头的那点怀疑也不算什么了。
他失笑,捏了捏她的嘴巴,调侃道:“我真怕你给我生出来的儿子,也是这样甜言蜜语的,比女儿还会哄我开心。”
元嘉禾摇头:“阿娘从小便教导我诚信,所以我从不会说谎,我说的,永远只是我的心里话。”
乌维看她的眼睛坦坦荡荡,也便没再说什么,拿过她的手吻了一下:“那既然如此,我得再努力些……我也想看你是怎么教我们的孩子……”
元嘉禾脸一红,软在了乌维的怀里。
烛火摇碎一池春,同一片月色下,这边是旖旎无限,岱青那边,却是怨声载道。
白音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破口大骂。
“什么汗王!把女人看得比兄弟还重要!若不是乌兰公主聪明,及时去找了大巫,他还会要您的命!”
元嘉禾跑了以后,岱青猜到她要去找谁,强忍着疼痛,挪到别处,正碰上拿着小弓箭和人一起捉兔子的乌兰。
“咦?阿布嘎,这是怎么了?”
乌兰不解,还是扔了弓箭,扶岱青坐下。
“没什么,被一只猫儿咬了一口。”岱青咽下满嘴的血腥,想着她的唇那么软,整个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也软软的,牙口却那般锋利。
“猫儿?什么猫儿?阿布嘎来的路上遇见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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