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喜欢的。”元嘉禾说着,伸出手臂来:“帮我戴上?”
“啊?”少年一惊,旋即脸上透出些薄红来,支吾道:“这,这……会冒犯到你的……”
“怎么会?你不愿意啊?”
“什么话!”少年急了:“我当然愿意……来,我帮你戴上。”
他轻轻拧开镯子的卡扣,套在少女的皓腕上,“咔哒”一声,就戴好了。
“好看,那店家果然没骗我,你戴着,真好看。”
元嘉禾晃了晃手腕,镯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我很喜欢,多谢宁二哥了。”
“你我之间,哪里还需要说谢谢?”他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那,元娘子,我先走了,还得巡逻呢。”
“好,路上小心。”
分别后,元嘉禾时不时就将手腕抬起来,打量打量那镯子。
做工并不算太好,也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若她还是江夏王府的县主,这东西根本没资格出现在她眼前。
可她看着,就是心生欢喜。
“又去和宁郎君见面了?”
母亲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元嘉禾吓了一跳,连忙回身站好,恭敬道:“阿娘安。”
“这镯子,他送你的?”母亲的目光落到了那只镯子上。
“是,是他送我的,及笄礼物。”
元嘉禾说着,下意识拿手捂住了腕子。
“这么紧张做什么?”母亲淡然道:“但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根本没办法允他什么,就不要给他希望。”
“我……”
宁二哥名宁昀,是这戍陵卫里的一个小卒,家就在皇陵附近的一个镇子上,因兄弟间行二,故元嘉禾唤一声二哥。
两年前,母亲带元嘉禾在院子里读《战国策》的时候,这人不慎从矮墙上摔了下来。
被抓包让他满脸通红,支吾着解释说,自己并非有意唐突,只是想听王妃授课。
“这里没有王妃,唤我一声夫人就好。”母亲打量着他:“多大了?”
“十、十六……”
“想读书?”
“是,阿爹在时,送我去学堂认了几个字,后来便没读过了……若是夫人觉得我扰了清净,我,我这就走……”
“站住,谁让你走了,既然你有心,过来旁听也并无不可。”
宁昀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来,纳头便拜:“多谢夫人了!”
自此,元嘉禾多了个读书时的伴。
宁昀的身份,也是方便了她们,再要卖绣品买东西,就不必低三下四求着,还要将得来的钱分走一大半。
少男少女,朝夕相处,生出些旖旎心思来,也是理所应当。
因着元嘉禾注定了得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在这皇陵里老死,一开始,母亲就是反对的。
可这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枯燥太令人绝望了,贪恋着这一点甜,元嘉禾怎么也不肯跟宁昀断了。
“将来,他若是娶妻生子,我看你怎么办!”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母亲没说什么重话,甩下这一句后,便回屋了。
元嘉禾立在原地,摸着腕上的镯子,心里止不住的委屈。
晚上宁昀偷偷摸过来的时候,她还有些闷闷不乐。
“元娘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说的,长安金玉斋的桃花酥?”
宁昀想哄她开心,把点心盒子递到她眼前:“难为那些人了,做得这样精致,真真儿跟那山头的桃花一模一样。”
元嘉禾曾经跟他提过,长安城中,金玉斋的桃花酥最好吃,她还和妹妹抢过最后一块酥点,因此一人挨了母亲一下。
“你买这个做什么?这个很贵……”
“王将军女儿出嫁,给我们赏了些银子,你放心,买完这个,还有盈余的,我没乱花钱。”
宁昀说着,又往她跟前递了递:“尝尝?”
“你啊……”元嘉禾无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拈起一块点心来,掰成两瓣:“你也一起吃!”
“好,一起吃。”
月色如水,二人肩并肩坐着,酥点的那口甜,似乎要从唇齿间,蔓延到心上去了。
“王将军怎么突然要嫁女啊?”
若是没记错,王娘子和她一般大,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哦,是开春的时候,北戎又蠢蠢欲动了,但南边犯了洪灾,撑不起打仗了,圣人想着,要和北戎议和。”
“王将军打听出来了一点风声,说是圣人有意择和亲公主,与北戎达成秦晋之好,这咱都知道,那肯定舍不得亲生的公主的,说不定,就从长安城中未嫁的贵女里挑了。”
元嘉禾拿酥点的手顿了顿:“和亲?”
“是啊,也没办法了,毕竟真的打不起仗了,也不知道哪家姑娘那么倒霉,听说北戎那些蛮子茹毛饮血的,丈夫死了,还要继续嫁给继子,成何体统……”
宁昀正感叹着,矮墙那边,传来一个汉子粗犷的呼声:“昀兄弟,该下值了!”
“好,马上来。”宁昀回应完,依依不舍地起身:“元娘子,明日当值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等一下!”
元嘉禾快步跑回屋,拿了个荷包来:“做给你的,当是还礼的,你不要嫌弃啊。”
“不嫌弃不嫌弃。”宁昀连声道,想再说些什么,那汉子又在催促了,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元嘉禾目送着他离去,才慢慢回自己的卧房。
天边闷雷滚滚,一场春雨,即将到来。
第2章 自请和亲 请禀告皇上,我愿意和亲
回去的时候,妹妹还没睡。
她正趴在油灯下,抓着毛笔,临摹着母亲的字。
听见动静,她抬头笑道:“阿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元嘉禾把手里的酥点放到她面前:“给,金玉斋的桃花酥,你也尝尝。”
“哇!”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扔掉手里的笔扑过来:“好久没吃过这个了……不过阿姐,你怎么会有?”
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难不成,是宁公子送的?”
听见宁昀的名字,元嘉禾脸登时通红如秋日漫山的枫叶般:“吃你的,有点心还堵不上你的嘴。”
“阿姐,你别害羞啊。”
姐妹二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谁都没留心,母亲已经站在了门口,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直到一声轻咳,二人回首,才发现了母亲。
“阿娘……”
“雪奴,字已经临完了?就开始跟你阿姐一起胡闹。”
妹妹连忙低下头:“我,我这就继续临……”
母亲的目光移向元嘉禾:“玉奴,你跟我来。”
元嘉禾起身,随母亲出去。
她们居住的小院不大,一间正厅,作平日里吃饭读书的地方,另两间卧房,母亲一间,姐妹俩共住一间。
越过正厅,到了母亲的卧房后,元嘉禾还在思附母亲的意图,她却直截了当地开口:“玉奴,我刚刚叫人给宁昀那孩子传了话,告诉他,往后不必来咱们这儿了。”
“什,什么?!”
元嘉禾难以置信,直愣愣地望着母亲。
皇陵的日子枯燥晦涩,这里的山是高的,高到她看不见远处的景色,高到让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同一副神情,麻木到宛如面具,让人怀疑有刀子过去,都不会改变。
只有见到宁昀的时候,看到他爽朗的笑容,元嘉禾才会得到一丝喘息。
“就是那样。”母亲平静地说:“你既然领会不了之前我叮嘱你的话,那就由我这个当娘的,做一回恶人,长痛不如短痛,熬过这阵就好了。”
“阿娘,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元嘉禾快哭出来了:“您总得,总得让我有个……”
“再拖下去,你的心会更软,我教过你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二人还没有正式说些什么,等再过一阵子,恐怕乱子就得来了。”
元嘉禾盯着母亲,五年了,这位昔日名动长安的郑氏贵女,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风霜,细纹爬上了她的脸颊,但依旧能窥见绮年时的玉貌。
这张脸,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被她这样看着,依旧是一副平静如死水的神情,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决定有多残忍。
“阿娘,我真是讨厌你,你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无情无欲的木头,还要逼着我也这么做。”
“你有这样的大道理,为什么不去劝阿爷,让他不要和戾太子走那么近,这样,我们一家都会平安无事了。”
元嘉禾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母亲的神情,有了一丝裂开的迹象,带着残忍的快意,继续道:“一想到我还要过这种日子,过上很长时间,我真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她便负气转身离去,不顾母亲在她身后疾呼:“玉奴!站住!”
她不搭理,反而越跑越快,山里夜晚的风太大了,吹得她脸痛,可她浑然不觉,反而心头生起久违的解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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