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锦玉感激地笑了笑:“先吃饭吧。”
今日的晚饭除了鱼酱拌面,还有几道精致可口的小菜,锦玉又炖了一道清鸡汤,那鸡是邻人自己养的,为了答谢元嘉禾教她的孩子读书,送她尝一尝,炖出来都没有多少油花,可口极了。
只是不知为何,元嘉禾并没有多少胃口,吃不了多少,便觉毫无食欲。
这样的情况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来了玉门,几乎顿顿饭都得锦玉劝着,才能多用一些。
起先以为是有心事,总是紧绷着怕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导致吃不下饭,可如今听到圣人抱恙的消息,放了些心,怎的还是如此?
“又吃不下了?”锦玉了然道:“是不是因为玉门这边天热些,明儿我做些酸梅汤,拿井水湃一湃,降降暑,或许就有胃口了。”
“也好。”元嘉禾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跟锦玉说:“我小时候,家里有个厨娘,很会做酸梅汤,我和雪奴都爱喝,可阿娘怕我们人小,喝多了伤胃,总不许我们多喝,可我们又馋,总是跟阿娘斗智斗勇,能多喝一口是一口……如今也是很久没有喝了,都有点忘了,酸梅汤是什么味道的。”
“那你等着尝我做的吧,我的手艺,可是安阳公主也说好。”锦玉也来了兴头,正好她也吃饱了,干脆起身去清洗晾晒梅子。
元嘉禾也坐在院子里,趁着日头还没有西斜,绣起了李娘子的嫁衣。
正思索着凤凰绣在哪里时,门外传来呼唤声:“郑娘子,郑娘子在吗?”
元嘉禾忙放下手里的布料,起身去开门,果然是对面的邻居秦三娘。
“郑娘子,我娘家阿兄从甘州寄了沙枣饼来,都是自家做的,只有甘州才有,我想着你肯定没吃过,便分了些来,送给你和薛娘子。”秦三娘说着,圆圆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来,将手里的东西举给她看。
秦三娘是甘州人氏,出嫁后跟着丈夫来了玉门,前几年不幸,丈夫戍边时战死,只留下她和两个孩子,她哥哥总叫她回去改嫁,但她担心新夫会待孩子不好,一直不肯答应,就继续留在这里,靠给人浆洗衣物维持生计。
元嘉禾来的那天,碰巧她的小儿子风寒发烧,她自己也染上了,无法带着孩子去求医,只能拖着身子来求元嘉禾帮忙,后来元嘉禾又教两个孩子认字读书,一来二去便熟稔了,秦三娘感念她的恩惠,时不时送吃的来。
那沙枣饼被妥帖地装在竹编的筐里,小巧玲珑,圆润可爱,裹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油亮得泛着细碎的光,醇厚的香甜直往元嘉禾鼻子里钻。
“还真是头一次见,多谢三娘,真是有心。”
秦三娘抿唇笑了笑:“郑娘子快尝尝,喜不喜欢?”
盛情难却,加上元嘉禾难得被勾起了胃口,点了点头后拿起,送进了嘴里,小小地咬了一口。
饼很松软,枣泥是香的,也不怎么甜,绵密可口,因为还夹了沙枣细碎的果肉,甜中还带这些酸。
元嘉禾很喜欢,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个。
“很好吃。”她惊喜道,除了意外这小东西的美味,更是因为接连数日,她第一次有这样想多吃些食物的感受。
“郑娘子喜欢,那可太好了,我这里还有很多,你尽管吃,不够了就来找我要。”
“那多不好意思……”
秦三娘不以为意:“这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甘州沙枣多得很,做成饼也吃不完,阿兄家里每年都做好些,我和孩子都吃絮了。”
再次谢过秦三娘后,元嘉禾拿着竹筐回去,锦玉正将洗好的酸梅子一一排开晾晒,她主动把一枚沙枣饼送过去:“尝尝,秦三娘送来的,很好吃。”
锦玉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也颔首称赞道:“好香啊,就是有点酸。”
“酸吗?我倒不觉得。”元嘉禾又吃了一枚,把剩下的都妥帖收好,然后出来帮锦玉干活。
那些酸梅子落在元嘉禾眼里,不知怎的,一个比一个诱人,到底还是没忍住,随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这梅子也好吃,你是从哪里买的?”
“好吃吗?可卖梅子的老丈说,这些都是最酸的,只能用来做汤水。”锦玉狐疑道,自己也拿了一个尝。
然后她的五官就全皱在了一起。
“酸死了酸死了!”她连忙吐了出来,忙不迭地找水喝。
“有那么酸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的舌头坏掉了吗,我从来没吃过那么酸的东西。”锦玉好容易才缓过来,嗔道:“就不该信你。”
见她的神色不像假装,元嘉禾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地盯着那些梅子看。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锦玉就尖叫着说有蛇有蛇,她偏头一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条,正慢吞吞地往梅子堆那儿爬去。
“救命啊!快把它弄走!”
锦玉最怕这些东西,此刻脸白得要命,一个劲哆嗦着,往元嘉禾身后躲。
好在元嘉禾记得,开春了蛇会出来找东西,早早就备好了雄黄随身携带,药粉撒过去,那蛇落荒而逃。
“好了,没事了,蛇走了。”
锦玉还死死闭着眼:“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这才安下心来,道了声“阿弥陀佛”,一个劲地抚着胸口。
“春天了,蛇虫就是会很多,我多撒些雄黄就好了。”
被这么一搅合,元嘉禾也忘记原本思量的事情。
忙完之后,天已经黑了,她捂住一个哈欠,说自己困得很,先去睡了。
“睡吧睡吧,我把衣服补补也去睡了。”
叮嘱了锦玉也别熬太迟后,元嘉禾进了里间,换上寝衣睡下。
梦里,她似乎又回到了北戎。
可敦已逝去多日,但汗王没有半分举办葬礼的心思,连军政大事都不怎么上心了,几乎是不吃不喝地守在可敦身边。
白音来的时候,帐篷里昏暗至极,一星灯火也无,只能借着月光,依稀瞧见岱青颓废的背影。
“汗王?”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岱青没有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轻抚着尸体的头发,呢喃道:“你们中原不是有种说法,叫托梦,可我除了你出事那天,一次也没有梦到过你,你还是在怪我吗?”
“我又跟塔米尔学了一种编头发的样式,给你试试怎么样?肯定会很美,你梳什么样的头发都很美……”
他的神情温柔专注,语气也是轻柔至极,可是这一切都是对着一具尸体,便是所有旖旎都荡然无存,只剩说不出的诡异来。
饶是白音一个马背上长大的汉子,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汗王,您数日米水未进,多少还是吃一些吧,可敦……”他斟酌了一下说:“可敦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
提到了元嘉禾,岱青的手一顿,终于回应了他。
“她?她怎会不愿,她那么恨我,巴不得我快些把自己作践死了。”
说着,他嘲讽一笑,又低下头去:“可没办法,她以为死了就能逃离我了?做梦……”
“我就是强行留着她,留在我身边,陪我一辈子。”
说罢,他捞起尸体的一只手,贴到自己的脸上,满足地笑了:“你看,她摸我了。”
这一幕太过惊悚,白音瞠目结舌,连元嘉禾也硬生生被吓醒,冷汗扑簌簌而下。
睁眼,是玉门寂静的夜,锦玉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床边的架子上挂着棉质的交领长裙,院子里的梅子被晒出了酸甜的香味,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年迈的更夫打着更,脚步声格外清晰,声音颤悠悠地提醒着天干物燥,当心火烛。
不是北戎……
她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汗,喝水压惊。
没事的,没事的,自己已经逃出来了,这里是中原,不会被他找到的……
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己,锦玉被她的动静惊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得到答复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元嘉禾也躺下了,在梅子酸甜气息的包裹中,再一次生了困意。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一边绣嫁衣,一边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个梦。
太过逼真的,真像是那个疯子会干出来的事。
可他对自己有那么情深吗?待在他身边的日日夜夜,担惊受怕,隐忍折辱,只有他自己是高兴的,想来,失去了一个还算有趣的玩具,他也会难过吧。
等想开了就好。
想得太过入迷,以至于针尖错了位置,一下子戳进了指尖。
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她也被这轻微的疼痛唤回了思绪,将还在不住冒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吮吸。
可为什么,她还是这样不安?
“郑姐姐,郑姐姐。”
稚子的声音从墙头传来,她抬头望去,是秦三娘的小儿子阿泽,正趴在那里,笑嘻嘻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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