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回北戎后,元嘉禾只跟锦玉问了那天的事,得知自己走后没多久,锦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忽然院门被人踹开,白音进来,道了声得罪后,就打晕了她。
而后,便什么也不做了,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落胎。
撞桌角,泡冷水,偷偷去采药……
折腾了好一番动静,只让岱青对她严加看管,帐篷里的人手足足多了两倍,无数双眼睛盯着她,防止她继续伤到自己。
此路不通,元嘉禾就绝食,哪怕岱青让人做了中原的菜肴来,她也看都不看,水也不喝一口。
他实在忍不住,就拿锦玉威胁她,可每次她听到这一句话,就冷笑着说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吧。
再一次没有吃任何东西,看守她的婢女苦苦哀求的时候,岱青终于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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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恨意如刃 我们换个温
这些天, 他是一直看着元嘉禾是怎样激烈地抗拒继续孕育这个孩子的。
甚至她撞桌角那次,他还亲眼目睹了。
她几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气,撞上去的时候, 五官都疼得扭曲了,身边侍女吓得大叫,可她恍然不觉,只是执拗地要继续撞上去,就连他过来拦,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那么大力气, 险些挣开他的桎梏。
不是都说, 女人面对孩子, 都会心软的,连他的生身母亲, 额吉说她刚来的时候,反抗得比元嘉禾还激烈, 险些撕咬下阿布脸颊的一块肉,是发觉自己怀了他之后,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临去那日,她还捧着自己的手,含着泪亲了两下, 才永远闭上了眼睛。
就连养了他一场的额吉,即便不喜那个男人,为了他,也会学着放下身段,虚与委蛇。
为何就她这样心狠?在翻找出她曾经给第一个孩子做的半截小肚兜后,他更难以理解了,都是孩子, 乌维的和他的,有什么不一样?甚至他的孩子更乖,更健康,没有让她受罪,等生下来,一定是个漂亮又乖巧的孩子。
元嘉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你看,他多乖,你都没怎么吐过,我问过锦玉了,中原的郎中也说是个好孩子,这边巫医也说好,你要是不愿意看见他,等生下来,我会给他找乳母,我自己也可以带……”
岱青说着,手掌放到了她的小腹上。
“求你,把他生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岱青在此之前,其实不怎么喜欢小孩,总觉得她们又吵又闹,还听不懂好赖话,也就乌兰聪明,加上到底不是她的亲阿布,不用时时刻刻都管她,只要给她猎个皮子,送个礼物,就是疼她了,真要让他去事无巨细地带小孩,他宁肯去赤手搏狼。
想留下这个孩子,只是因为,他身上流着他和元嘉禾的血,只要这孩子在,他和元嘉禾就有永远斩不断的联系。
以及,等这孩子生出来,说不定会长得像元嘉禾,性格也像,这样,他就可以在孩子身上,看看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时光,稚嫩的她,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但只有他期待着孩子的到来。
帐中炭火噼啪作响,映着岱青琥珀色的眸子,此时,里头正翻涌着近乎卑微的哀恳。
元嘉禾终于转过了脸,选择看他,眸子清凌凌的,像此时此刻正在因为回暖而开化的雪水,冰冷刺骨。
“我为什么不想要他,你不是最清楚吗?”
岱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我恨你啊,岱青。”她说着就笑了:“所以你的孩子,我也恨,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化成血水流出去?”
“那也是你的孩子!”岱青猛地提高了声音:“他身上也流着你的血,你——”
“他不是!”元嘉禾厉声打断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不是我想要的孩子,那是我被你强塞的耻辱,我巴不得他立刻消失,连带着你留在我身体里的脏东西,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帐中死寂。
岱青看着她,此时,她的胸口正在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燃着仇恨的火焰,突然就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刚刚找回来她的时候,她比现在有生气多了,一看就把自己养得很好。
难不成,待在他身边,对她而言,真的是煎熬吗?
原来恨可以这样具体,这样锋利,这样的,不留余地。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至极。
“你好好歇着吧……”他哑声道,走到帐门处时,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
那日后,二人僵局更甚。
元嘉禾视他如无物,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是静静地闭目养神,只有锦玉端来饭菜和汤药时,她才会勉强动一动。
饿肚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她该听曾经梦里阿爷的话,法子总会再找到的,如今还是该吃饭吃饭,该喝水喝水吧。
这具身子依旧没什么不适的反应,除了容易犯困以外。
这个孩子,比起他那个无缘的哥哥或姐姐,是真的很乖。
每每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元嘉禾就会强迫自己入睡。
而后便感知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有人小心翼翼地躺在她身边,然后,一只有力的手臂会缓缓环住她的腰,掌心隔着寝衣,虚虚地贴在她的小腹上。
动作很轻,仿佛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她知道那是谁,但她不想理他,只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而后听见身后压抑的绵长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有时候,那气息里还会带着未散尽的淡淡酒气。
他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直到天色将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元嘉禾始终没有睁眼,没有动弹,只是藏在被子下的手,会无意识地蜷紧。
直到北戎的春日祭。
这是祭祀长生天、祈求水草丰茂的重要节日,按规矩,汗王与可敦必须共同露面,接受子民的朝拜与祝福。
元嘉禾终于被允许走出帐篷,在此之前,侍女们为她换上隆重的礼服,梳起繁复的发髻,戴上象征身份的头冠。
她任由她们摆布,像个精致的人偶。
祭典在开阔的草场上举行,篝火熊熊,鼓声震天,牧民们载歌载舞,敬献哈达与美酒。岱青牵着她的手,走到祭坛前。
他今日也穿着最庄重的王袍,身姿挺拔,眉目疏朗。
元嘉禾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毕竟死去的可敦突然复活了,谁人都会好奇,想一探究竟的。
但她始终微微垂着眼,对周围的喧嚣热闹置若罔闻,只有岱青侧头低声对她说话时,她才敷衍地“嗯”一声。
祭典漫长,敬酒、祈福、观看摔跤赛马……等到终于能返回王帐时,元嘉禾已觉得浑身僵硬,疲惫不堪。
回去的路要穿过一片相对僻静的草坡,月光很好,将草叶照得发亮。
护卫们举着火把在前方开道,岱青与她共乘一骑,布日都的脚步平稳而轻快。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数十支利箭破空之声,从侧方的阴影里尖啸而来,布日都受惊的嘶鸣与护卫们的怒喝同时炸响。
“有刺客!保护汗王和可敦!”
岱青的反应快得惊人,在箭矢袭来的刹那,他猛地勒转马头,将元嘉禾整个护在怀里,用自己宽厚的脊背迎向箭雨。
同时狠狠一夹马腹,催促着布日都向前冲去。
“嗤——!”
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元嘉禾被他紧紧按在胸前,脸埋在他坚硬的皮甲上,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搂着她的手臂却箍得更紧。
马匹受惊狂奔,身后是厮杀声,惨叫声,还有兵刃碰撞的声音。
不知跑了多久,布日都突然前蹄一软,悲鸣着向一侧栽倒。
岱青在落地瞬间用力一翻身,自己重重摔在地上,却仍将元嘉禾牢牢护在怀中。
冲击力让二人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元嘉禾头晕目眩,挣扎着想从他怀里爬起来。
月光下,她看见岱青脸色惨白如纸,一支羽箭深深没入他右胸靠肩的位置,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袍。
他喘着粗气,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仍死死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好像,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元嘉禾心脏狂跳。护卫们被刺客缠住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且岱青重伤,意识模糊,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她猛地用力,想掰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哪怕主人已然昏迷,仍固执地扣着,指尖甚至掐进了她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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