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血。
方才被她踹了一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生生忍到她睡着,才自个儿处理。
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些费劲,他努力了半天,才把药膏敷上去,纱布从背后缠过来。
此时,冷汗已经覆满了额头。
他擦干净手上的血,才慢慢躺回去,把她抱在怀里。
其实这些日子,他人在昏迷中,意识却是时不时清醒一下,每每这个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布日都为了救他,跌进陷阱里的那一刻。
时间会在那一瞬拉长,他能看清布日都的鬃毛是怎样被凌厉的风吹打,能看清小家伙棕色的瞳孔里,尽是恐惧和无助。
可他却没办法拦住它的坠落。
而后他的脑海里,会浮现出他是怎样抱着刚出生的布日都,喂它喝羊奶,然后孱弱的它会在他的鼓励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试着在草原上迈出自己的第一步。
怎么就,离自己而去了呢……
这一幕幕是昏迷时纠缠他的梦魇,也在此刻,化作悲伤的情绪,从心头蔓延开来,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是以尽管怀里抱着熟悉的软玉温香,比之以往安心了些,可他依旧无法入睡。
元嘉禾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时,将自己从睡梦中拽出些许。
她本来想给自己倒杯水喝,不料身子还没动,却察觉脸颊上落了几滴冰凉的雨。
怎么回事,难不成下雨了,帐篷漏水了?
不至于吧?
她强行让自己清醒了些,睁眼一看,哪里是什么雨,是岱青倚在榻边,通红着一双眼眶,睫羽微颤间,泪水一滴一滴地掉落,蜿蜒进下颌的轮廓里。
他,居然在哭?
这一认知让元嘉禾头脑一下子清明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想不到这个人,居然也会哭。
察觉到她的动静,岱青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微垂,一滴晶莹的泪珠就挂在那里,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怎么了?”
“渴……”
岱青闻言,抹了一把眼角,探身往旁边倒了水来,喂给元嘉禾喝。
缓解了口渴后,元嘉禾犹豫了半晌,才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起布日都了。”
提起这个名字,岱青哽咽得更厉害了:“没事,你睡吧,我,我应该一会儿也睡了……”
他看上去很不好,元嘉禾想,自己应该是能理解他的。
年幼时的一个冬天,她在屋檐下捡到了一只冻僵的小雀儿,发现它的翅膀折了,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治好了它的伤,又带着它一起烤火,给它喂掰碎的点心。
小雀儿好起来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南方飞走了。
那时的自己也哭了一场,父亲安慰她说无事无事,它只是回家了。
如今岱青和布日都,乃是阴阳两隔,想来,应当比她那个时候,还要更伤心。
她下意识想安慰几句,可二人向来就没说过几句好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默然相对了一会儿后,她拿了方帕子过来,轻声道:“你自个儿擦擦吧,我,我有些累了,要睡了。”
“你也,早些睡。”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岱青确实在睡了,只是紧闭着的眼尾,还泛着哭泣后的红色。
他一只胳膊还搭在自己身上,重得要命,怎么也推不开他。
没办法,元嘉禾只好叫锦玉进来:“告诉那些臣属,汗王还未醒,不必过来了。”
“是。”
元嘉禾这些日子都在忙碌,疲累至极,这样躺着,又来了睡意,再次入了梦乡。
晨光愈浓的时候,岱青睁开了眼。
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他微微低头,在上头印下了一吻。
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鬓角后,岱青起身,尽量做到悄无声息,以免惊扰了她的清梦。
虽然有元嘉禾的嘱咐在前,可北戎的臣子们还是来了,围在王庭处窃窃私语。
当岱青衣冠齐整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众人忙止住了议论,恭敬行礼。
当然,岱青还是捕捉到了阿古拉眼里滑过的一丝失望。
不由得冷笑了一声,但面上还是没有太明显的表情。
“此次我出征疏勒,留可敦处理政务,诸位辅佐,真是辛苦了。”
“不敢,不敢。”
谦让罢,又有贵族开口,说此次战役,折了许多北戎儿郎,该好好安抚他们的遗属,以及做一场告慰亡魂的仪式。
岱青也正有此意,顺水推舟地同意了,而后商定了日子,也便散了会。
“阿古拉将军请留步。”岱青开口
正欲转身的阿古拉脚步一顿,随即缓缓回身,躬身道:“汗王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只是想起一事,需向大人请教。”
“汗王请讲。”阿古拉微微垂首,姿态恭谨。
“疏勒王庭虽破,但其残余势力盘踞山林,清剿不易,耗时耗力,更折损我北戎不少忠勇儿郎。”岱青缓缓踱步:“我一直在想,莎琳娜一介女流,带着残兵败将,何以能对地形如此熟稔,几次三番逃脱围捕,甚至能预先在石林设下那般精巧的陷阱?”
阿古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毒妇狡诈,又久在疏勒,熟知地理,也不足为奇。”
“哦?”岱青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光影明灭:“是吗?可我的人在清理疏勒王帐时,倒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往来信件,上面的字迹看着,颇为眼熟。”
阿古拉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汗王这是何意?莫非怀疑我与那疏勒余孽有染?!”
“大人何必激动?”岱青扯了扯嘴角:“我并未说那些信件与大人有关,只是说眼熟罢了,或许是有人仿造,意图构陷,也未可知……”
说着,他走近一步,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只是将军,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心思动了,可就收不回来了,你好自为之。”
“到底是为了替兄长报仇,还是将军另有私心呢?”
说完,他不再看阿古拉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阿古拉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岱青回到寝帐时,元嘉禾才将将醒转,拥着被子坐在榻上,长发如瀑散落肩头,睡眼惺忪。
见他进来,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昨夜种种浮上心头,脸颊微热。
“醒了?”岱青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将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放到自己膝头坐好。
元嘉禾轻呼一声,还未及反应,他已拿起枕边的木梳,动作轻柔地梳理起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你做什么?”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别动。”岱青按住她的肩膀,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她浓密乌黑的发间,开始为她编发辫。
他的手法算不上顶好,但颇为熟练,很快便将长发分股,编成一条松紧适度的发辫。
“你何时会这个了?”元嘉禾有些诧异。
岱青手指未停,闻言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你死遁跑回中原的时候,乌兰没人照顾,我笨手笨脚,跟老嬷嬷学了好久,才勉强学会给她梳头编辫子。”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元嘉禾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才低声问:“方才留下阿古拉,说了什么?”
岱青编好最后一节,用发绳系紧,才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敲打他两句,疏勒王帐里搜出的东西,足够要他老命了。”
“你已有证据?”
“足够在众人面前钉死他的证据。”岱青将她转过来些,看着她的眼睛:“三日后,告慰亡魂的仪式上,我会当众拿下他。”
元嘉禾蹙眉:“此等老狐狸,经营多年,党羽未必干净,你当众发难,需提防他狗急跳墙,临死反扑。”
岱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尖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跳墙?他如今还有什么墙可跳?”
见他这般笃定,元嘉禾也不再多言,只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并未散去。
三日后,祭奠阵亡将士的仪式在圣山脚下的河谷旁举行。
这里地势开阔,河水奔腾,据说是灵魂回归长生天怀抱的通道。
仪式由大巫主持,他身着五彩羽毛和兽骨缀成的沉重法衣,脸上涂着赭石与白垩画出的神秘纹路,手持缀满铜铃和鹰羽的神杖,赤足踏在铺满艾草与柏枝的地面上,口中吟唱着古老而苍凉的战歌与安魂曲调。
低沉的鹿皮鼓被擂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与奔腾的河水声应和。
数名同样装扮的大巫弟子环绕着中央巨大的火堆起舞,跳跃旋转,抖动手中的法器,铜铃哗哗作响,鹰羽翻飞。
牺牲的羔羊和战马被牵到河边,由岱青亲手将清水泼洒在它们额前,以示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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