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书颐走进厨房后,就理解了他的话。
苏念秋背着身,也听见身后的人在帮忙取碗筷的声音,温声说着:“我不喜欢说客气话,所以我要是说,不用你帮忙,就是真不用你帮忙。也不用跟我拘谨,我这里没有任何的规矩。”
她回眸瞧了一眼简书颐:“去坐着吧,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简书颐和苏念秋坐在一起喝粥。
一个老人不古板是很难得的,没有规矩就更是少见。
简书颐刻板印象里的见家长,是要将自己放置于被审视的位置,要做到合格分,才能入了对方的眼。
但是苏念秋不会给她这样的感受,她端出自己做的桂花糕,递给简书颐:“这是我用江城的桂花做的,你看看好不好吃。”
简书颐尝了一口,说:“甜而不腻,很好吃。”
苏念秋被夸得笑眼微弯,说着:“那我一会儿装几个,你带回去给你家里人也尝尝。”
简书颐微笑看她:“谢谢外婆。”
她把那块糕点吃完了,又想起什么:“您从前是长住江城的吧?”
“对,我女儿女婿在那边。”
“现在搬到这儿来适应吗?”
“不适应也得过来,”苏念秋说,“我想照顾方立函,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成家了,就他在这边孤零零的,需要人关心。比如像现在这样,万一生个病,也没人管他,多委屈呐。”
简书颐思索着点头,说:“我以为他哥哥会对他好一点。”
苏念秋说:“他身边要是有人对他好,我也不用过来了。”
简书颐沉默半晌,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微微起雾的老花镜,她敛下视线,又问道:“他爸爸呢?”
苏念秋也好奇道:“他和你说过他爸爸吗?”
简书颐摇头:“几乎没有。”
简书颐知道方立函的爸爸叫方诚,是她从新闻里看到的,但是方立函很少提起他的父亲,他只是说过一次,他父亲没有再婚,但是不固定的恋人没有断过。以及她知道,他从小被安排到香港念书,留在他父亲的亲信身边,是方诚的意思。除此之外,他说起香港的那个伯伯,都比对爸爸的描述多。
在她的判断里,他的哥哥方裕茗应该是承担了父亲的这个角色。
简书颐对此知之甚少,兴许也不是他不愿意提,因为没有太多的眷恋,不必把无关紧要的人挂在嘴边。
“不提也理解,他爸爸不太喜欢他。”苏念秋说,“把他送去香港,也是因为不想费心照顾他。”
简书颐嘴唇翕动,片刻后还是不解地问出口:“为什么?”
外婆又和她说起了关于他父亲的一些事。
在她的口中,方立函小时候是很淘气的,但后来慢慢被驯乖了。
驯这个字用得很微妙,她又问为什么。
比如,他很喜欢养小动物,在家里养小鸭子,后来鸭子被他爸爸让人当面宰了,吃掉了,偷偷养也不被允许,他爸爸讨厌毛茸茸的动物,还不准在家里看到眼泪。
他父亲有着严格的掌控欲,也需要让孩子训练出高效的权威。
“他只能到我这儿来哭。”
在简书颐愕然的眼神里,苏念秋说着:“我丈夫走得早,我女儿是一直想叫我去她那儿住,但我没答应,因为总是惦记着方立函,总觉得他还没长大呢,我得给他留一扇门。”
外婆零零碎碎地说完一些小事,简书颐百感交集地问道:“您为什么愿意和我交代这些?”
“他有几年是快乐的,但是快乐很短暂,一个人要是不停地在经历失去和情感暴力,需求从不被满足,安全感对他来说是很难建立的。”
简书颐埋下脸,轻声地说:“嗯。”
过了会儿,苏念秋见她面色踌躇,怕简书颐多思,又说道:“说的是他爸爸,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接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下去,“在我看来,他并不是一个全然封闭的人,如果你选择接近他,可能要付出多一点的耐心。”
“但你要相信,他是很需要爱的。”
思索良久,简书颐应下:“我知道了。”
一直到外婆离开,方立函都没出来。
简书颐怕打扰他工作,就没去敲门,过了好久,他才睡眼惺忪地从书房走出。
看来是开会开得睡着了。
方立函一边抄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往外面走,左右看了一圈:“我外婆回去了?”
“嗯。”简书颐又问,“应该有人送她吧?”
“有。”
方立函话音刚落,简书颐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的姜汤出来了:“你先把这个喝了,有点凉了。”
他靠在餐桌边,静静地看着她靠近,简书颐把小碗塞他手里,腥辣刺鼻的生姜味让他皱了眉。
方立函将要把碗放旁边,又被她握着手推到嘴边。
简书颐把声音放娇了:“喝呗~喝了恢复得快。”
方立函端着碗,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得清清浅浅,末了,他评价一句说:“你还是不会撒娇。”
简书颐举起拳头,在他胸口轻轻锤了几下,变脸说:“快喝!”
她仿佛耐心告罄,用眼神警告他说:再不喝就要吃罚酒了。
方立函听话地喝了小半碗,皱起的眉头又被简书颐塞进嘴里的糖融化了。
他含着糖,虽然那姜的味道还是让他恶心,但是只要看着她,他就变得笑眼温淡,“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简书颐:“说你小时候的糗事了。”
方立函毫不犹豫地反驳:“没有糗事,我从小就是大帅哥。”
简书颐好奇:“糗和帅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方立函说:“当然了,帅哥连摔跤的姿势都是迷人的。”
简书颐愣了很久:“……说实话,有没有因为自恋被揍过?”
他说:“怎么可能?我一直是公认的校草。”
简书颐:“光我知道的,你就有江轸这种劲敌。”
方立函笑笑说:“从没放眼里。”
“……”
此人已经无法无天。
他懒洋洋地靠在桌沿,用那种“就你还想跟我斗”的笑眼看着她。
今天情况特殊,简书颐宽限了病秧子,问他:“你不怕她在我面前揭你短吗?”
“怕啊,”他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藏着从容的笑,“刚刚做梦都梦到你们在背后蛐蛐我。”
简书颐说:“但是我不怕。”
方立函的表情放正经了一些,露出洗耳恭听的眼神。
简书颐说:“我想见到你认识的人,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为什么会是现在的你。”
方立函觉得这话有点熟悉,好像是他说的,时隔经年,被她奉还。他笑着说:“突然走心?”
简书颐看着他,点着头说:“因为我也想参与你的人生。”
方立函淡淡敛眸,与她对视,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淡淡的,过了很久,他深深地凝望着她,最后,出其不意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无比郑重的言辞,让简书颐低下头,想起当年雪山脚下,他突如其来的道谢。
“其实不知道你在谢什么,但是不用,因为这也是我的心甘情愿。”
方立函又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会儿。
简书颐忽然问:“为什么把你的朋友圈删了?”
他回过神来:“哪个?”
简书颐:“是发给我看的,对吗?”
方立函还没出声,简书颐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告诉我是不是。”
默了几秒,他点头说:“对。”
“为什么删?”
“我觉得你不会在乎我的。”方立函说,“这招对我哥都不管用,更不要说你这种负心女。”
简书颐怔了片刻,严肃告知:“虽然我现在决定包容你,但不代表我不会抽你,你还是小心为上,注意你的措辞和态度。”
方立函微笑:“好的,负心女。”
简书颐去厨房找了个大铁勺。
方立函闪现到了客厅,溜之大吉地坐下了。
简书颐把铁勺放回去。
她看了眼时间,发现陶菲给她发了消息,是跟工作进度有关的。
简书颐放下手机,又恋恋不舍地陪他坐了一会儿。
彼此静了好一会儿,方立函终于问出心里话:“你是来找我和好的吗?”
和好这个词好像小朋友之间会用的。
简书颐失笑过后,又想了一想:“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可以吗?”
“几天是几天?”
“一周可以吗?”简书颐说,“我觉得应该正式一点,你先把病养好了。”
方立函没再说什么。
静了片刻,他抬起手,想给她看输液的针眼。
简书颐不明所以,看着他白皙干净的手背:“怎么了?”
他生气了,恼怒了,悲愤了!
一下把手抬高,差点撞到她的眼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