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简书颐冷静地说,“我不会再犹豫了,分手吧,以后也没必要再联系了。”
她正要离开时,方立函又叫住她:“简书颐。”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听见他低声地问:“你爱过我吗?”
“说这种庸俗的台词有意义吗?”
“你回答我。”
“你也没说过你爱我吧?”简书颐说,“你对我一直在保留,你不愿意承受在我这里受到的感情上的痛苦,你总是说我防御太深,其实你才是防御心最重的人——”他坚持问:“你回答我。”
“……”
沉吟少顷,简书颐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吗?”
方立函没有说话,看着她。
她说:“因为我觉得你姿态很高傲,你对我来说就像一道难解的数学题,一个难走的迷宫,我很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为了我低头。如果说,我的测试就像一场游戏,你现在的投诚就代表我赢了,那游戏也该结束了。”
简书颐冷静地说完,就起了身:“就这样吧。”
他又执着地问:“你爱过我吗?”
她走过去,卷起一阵轻轻的风,捎来最后两个字:“没有。”
……
情人节很热闹。
大街小巷都是粉色气球。
方立函一直走到酒店楼下的巷子里,才找到垃圾桶,他把那一捧玫瑰放在了垃圾桶边,转眼看到两个学生模样的情侣。
年纪很轻,十七八岁。
两个人亲昵地拉着手,说了会儿话,又抱在一起。
他又恍惚地看见,她抱着玫瑰,露出罕见的少女娇羞,说脚疼,又别别扭扭地问他:撒娇不是这样的吗?
他把她抱起来,开心地飞奔着穿过整条巷子。
他说:你今天好温柔。
她回答的是:昙花一现,好好珍惜。
方立函收回视线,少男少女也渐行渐远。
果真是昙花一现。
他把兜里的粉钻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几天后,方立函给简书颐发了条消息,他问她哪一天离开。
简书颐不知道他什么用意,但是回了一句:【下周三】
方立函没有再回复。
发完后,简书颐就有点后悔了,不会要赶到机场来挽留吧?
她又安慰自己,方立函不是这种人,他有他的傲气。
简书颐是从江城飞的,她需要收拾一些行李。
妈妈这几天也在帮忙,把家里都清空了。
简书颐买菜,准备做最后一顿晚饭,她走在南风巷里,又不知不觉地在某条死胡同的路口停留。
当初,他在这里吻她,拉着她的手说:“可以吗简书颐,好想做你男朋友。”
她连他那天穿了什么衣服都记得,谁会想到,那一身干干净净的少年气,会让五年后的她悲伤到无以复加。
那时,她没有想过能长长久久,因为他们在一起的年纪太小了,彼此都没有给一生做过严格的打算。
她甚至异想天开,没准读了大学可以尝试别的可能,在合适的年纪和最帅的男生谈恋爱,感受过男欢女爱之后,还能碰到更适合自己的那一个人,能够顺应她的心意的人。
毕竟他看起来也挺漫不经心的,这样的人能喜欢她多久呢?
可是青春竟是如此短暂。
她有时觉得,五年的学业一晃而过,五年的恋爱却真是深重,就像谈了一辈子一样。丰盈、圆满。除他之外,再无渴求。
她打开相册,看到西南的雪山,旷野的公路,南来北往的航程,年年岁岁,还有那只叫做ak的缅因猫……
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他们去了海岛旅行,在海滩上,她步伐矫健但是突然停下,撒娇一样说,走不动了,于是他背着她,慢慢地走过漫长的海滩……
简书颐不再追忆,她将图片全部选定,点了一键删除。
和他有关的记忆,多到程序都过载了,要跳出一个进度条,慢慢推进,直到百分百,相册空了。
简书颐打断芜杂的思绪,她想,她要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了。
翌日,简书颐拿好各种证件,和妈妈一起出发,在值机的时候,工作人员提醒她:“简女士,您这边的经济舱升级成了头等舱,往这边走是高舱值机区。”
简书颐轻愣:“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升。”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护照:“简书颐是吗?”
“对。”
对方又在电脑上搜了搜什么,回答她:“内部已经给您办理好了。”
机票是公司买的,会给她花大价钱升舱吗?简书颐迟疑着又问:“钱玉玲呢?”
“两位是一起的。”
简书颐不解皱起的眉心缓缓松开。
她一向心高气傲的,从来没用过他的交通费,升舱什么的请求,都是被拒绝。
她回头看了看等候的母亲。
她妈妈腰不好,他知道的。
钱玉玲没有问,因为她不知道经济舱和头等舱的区别,她只觉得第一次坐飞机,座位还挺宽敞舒服的,安全带都是空姐亲手过来系。
简书颐对空姐微笑:“谢谢。”
“旅途愉快。”
她在舷窗口往下看,故乡正在慢慢地远去。
含沙量不同两条江交汇,融不到一起的水色,让他们各走各路。
那一年,《逍遥游》里的思想被她嚼碎,让她震撼,让她憧憬。
她好想要那样的自由与豁然。
她想要走出群山,见到大海。
眼下,如果不是有一块窗户玻璃,她抬起手,就可以碰到这一片苍穹。
这就是背负青天,今将图南的壮丽。
飞机上可能有点热,简书颐收回视线,再看钱玉玲,妈妈已经热得脱下外套了,胳膊肘上贴了一个棕色小熊的创可贴,简书颐问:“这个创可贴哪来的?这么可爱。”
钱玉玲说:“不记得,收拾东西在家里翻出来的,前两天嗑柜子上了。”
“哦,要不要紧?”
“啥事没有,快结疤了。”
简书颐沉默地看着那个创可贴。
过了会儿,她想起来了,是方立函给她的。
高一入学时,那个雨天。
她摔倒在地,擦破了手掌,没有要他搀扶,虽然摔痛,但还是铁骨铮铮地走进了教室。
身后的少年为了绕路买创可贴迟了一步,几分钟后,步伐匆匆地跟她跨进同一间教室,竟然是同学。
她终于想起了他的眼睛。
他所说的,对她一见钟情的那双眼睛。
简书颐看着棕色小熊,脸上带着温淡的笑。
耳骨发炎的剧痛,让她在十几个小时的航行中,坐在黄昏里泪流满面。
看她眼泪直流,妈妈惊慌地问怎么了。
简书颐指着耳洞说,发炎了,疼。
她擦干净脸,翻了翻日记本,想转移话题,给妈妈读了一部分自己的过去。
恰好翻到这一页。
“今天有点倒霉,早上下着雨,撑伞没注意看路,被人开车门撞摔倒了,手掌擦伤一点,不过后面下车的男生很有礼貌,撞我的是他的司机,他给我买了创可贴,还问我要不要去检查。当时我就觉得,他应该是新来的插班生,我们学校没有这号人物,有的话早就位列话题榜榜首了,因为他长得好帅……”
钱玉玲问她:“谁啊,谁长得好帅。”
简书颐合上本子,笑了一笑说:“不知道,陌生人。”
一周之后的某日,简书颐在异国的下午,打开电脑准备工作时,看到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熟悉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色的点。
她点开这条未读消息,看到的发送时间是国内的凌晨四点。
方立函说:【我恨你】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的聊天框,就这样慢慢地往下沉,一天沉过一天。
慢慢地、回到最初。
回到15岁相遇的前一秒,素不相识的人海之中。
第47章 胭脂细雨为没爱过的
(三年后)
江城的深秋,南风巷里似乎一切未变,枯竭衰败的凉意随着穿堂风扫进巷子最深处。
倪青葵已经以淑女坐姿坐了二十分钟了,风把一片树枝的小絮吹到她的锁骨上,痒得她浑身一激灵,起了鸡皮疙瘩。
倪青葵如坐针毡,又不敢妄动,面带微笑,仅用牙齿开合:“我……能挠痒痒吗?”
简书颐头都没抬,手里画笔没停:“不许动。”
倪青葵大声反抗:“就动!”
她蹭一下站起来,飞快地把脸上的毛茸茸的梧桐絮摘了,又飞快地挠挠脸,挠挠背,挠挠屁股,挠挠小腿,还伸了个懒腰:“原来模特这么难做,累死我了!”
简书颐维持着低头画画的姿态,没有看她。
等倪青葵再坐下去,简书颐已经画好了。
她放下笔,把纸张从画板上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