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母微微一愣,随即感激地笑了笑。
“邵公子,我老婆子年纪虽然大了, 可也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这几日谢谢你陪老身说话, 老身家中简陋, 委屈你住这几天了。”
其实姜母一早便看出邵策身份不一般,绝不可能只是阿宁的朋友,只是人家不愿说,姜母也就当不知道了。
况且姜母是真的喜欢这个年轻人,不仅是因为这是阿宁带来的人, 又救了她的命,是她的恩人, 更是因为邵策收敛了锋芒的谈吐气质, 还有时常无意识表现出来的对阿宁的关心。
姜父都能看出来的事, 姜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同姜父不同,姜母心里更多的是担心。
之前几天她更多的是观察邵策这个年轻人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如今阿宁即将回去,姜母便不得不将这担心说出口了。
邵策知道姜母的担忧,也早已看出这家中只有姜母是真心疼爱阿宁,这也是邵策尊重姜母的原因。
闻言,邵策笑笑,“伯母哪里的话,该是晚辈感激伯母容许借住两日才是。”
姜母摆摆手,客套的开场过后,终是咬咬牙,忐忑地将心里的话问出了口。
“邵公子,接下来老身说的话有些突兀,只是现下你们就要走了,有几句话老身不得不问,若有冒犯还请邵公子不要怪罪。”
见邵策神色温和,姜母面上的忐忑淡了些,想了想,开口道:“敢问邵公子,可是阿宁当差的沈家的公子?”
也不怪姜母有此猜想,姜母没怎么去过城中,对于那些达官贵人,也只知道沈家。至于为何称呼自己姓邵,反正是想隐瞒身份,改一下名字也无不可。
隔壁村王婶家的事,姜母只是不放在心上,并不是不知道。察觉邵策身份不一般时,姜母便同样想到了王婶家的事。
但是姜母身为女子,考虑的更多,平时与那些妇人们来往也更密。
她知道王家因为自己的女儿进大户人家当了姨娘,让全家日子都好了起来。也同样听说那王家女儿在府里日子并不好过。
小妾本来就是个伺候主子的奴婢,不过大户人家爱面子,表面风光而已。且那家的正室娘子听说厉害得很,王家女儿进门没多久就被灌了药损了身子,再不能生育,风光背后的苦楚,也只有自己知道。
但这也是姜母之后才知道的,在察觉到姜父将阿宁卖了是存了同样的心思之后,姜母就不止一次想要将阿宁赎回来,只可惜她一个妇道人家,身子又不好,终究硬不过丈夫。
姜母问出这话,也是做足了准备,若这位公子真是主人家的少爷,待阿宁好,是存着收了阿宁做小的心思,姜母便会坚定拒绝,哪怕就是穷一辈子,也要将阿宁赎回来,不让她去受那个苦。
但是出乎姜母预料的是,邵策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想。
“不是。晚辈的确姓邵,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邵策道,语气中并没有任何不悦,见姜母面露惊讶,邵策笑笑,没等姜母再问,自己先解答了姜母真正想说的话,“不过诚如伯母心中猜想,晚辈的确对阿宁有意。”
提到阿宁,邵策神色蓦然温柔了下来,眼中也带了淡淡的无奈笑意,语气却极为认真,道:“但不是伯母您想的那般,而是钟情于卿,若伯母您愿意将阿宁交于晚辈,晚辈愿以性命起誓,定当一生一世爱护于她,携手终老。”
邵策一字一句极为清晰,不止是说明心意,更是郑重的许诺。
邵策不轻易许诺,同样极为重诺,他的第一个诺言是答应了他的父亲守卫疆土,他做到了。这是第二个。
超乎姜母预料的答案和诚恳的许诺让姜母不由愣在了当场,许久之后,才缓过神,再次红了眼眶,一边点头,口中喃喃说着好。
“太好了,太好了,如此,我便能放心了。”姜母欣慰地笑了,顿了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邵策起身去扶,却被姜母轻轻拂开,姜母扶着床帷直起身,随即对着邵策跪了下来。
“邵公子,老身还有一事相求。”
邵策微惊,忙先一步挡了姜母的动作,“伯母这是为何,有何事尽管说就是。”
姜母看了眼屋外廊下乖乖熬着药的阿宁,叹了口气,像是回忆了什么久远的事,缓缓道:“其实……宁儿并不是我亲生的孩子,而是十五年前,我在山道上捡回来的。”
闻言,邵策心道果然,即使早就隐隐猜到,听姜母亲口说出来,邵策扶着姜母的动作还是不由得一滞。
姜母仿佛陷入了回忆,一边哽咽着一边道:“我记得那刚好是一个雨后,我正好出门,在山道歇脚时忽地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哭声。当时她的旁边还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那女人已经只剩了一口气,将孩子和一块玉佩交给我之后,只来得及说了个求字,便彻底断了气。”
“那那个玉佩现在可还在?”邵策很快抓住了重点。
可是提到这个,姜母却是一脸的懊悔和痛惜,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的矮柜前,从最底下一层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却只有一张纸。
“此事也都怪我,没能防住宁儿她爹。当时我看那个女子虽然浑身是伤,但光看衣裳也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家,还有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怕是糟了土匪或者是仇家追杀才落得如此。我虽然只是个穷苦人家,却也见不得这样见死不救的事,便将她连同玉佩一道带了回来。”
可姜母虽然心善,姜父却不这么认为,尤其这还是个女娃。姜父便一直主张这定是哪家不检点的姑娘偷偷和人生的,让姜母早些扔了了事。
但姜母到底不忍心,还是强硬着将孩子留了下来,原想着这孩子的家人也许不日就会过来找,可等了许久,依然没人寻来。
眼看着孩子逐渐长大,姜母也越来越喜欢那孩子,两人膝下又一直没孩子,看来送是送不走了。可姜父心里到底隔应,想着既然养了这孩子,那就不能白养,总得要点报酬。
于是姜父打起了那块玉佩的注意,一次趁着姜母不注意,将玉佩偷偷拿出去卖了。
知道之后的姜母气怒不已,同姜父大吵了一架。姜父却不以为意,抱着卖了得到的超出他预料的银子沾沾自喜,反而骂姜母愚蠢。
姜母哭了一夜,知道让姜父给赎回来是不可能了,便按着记忆找了村里识字的人将那玉佩的样式画了下来。
“阿宁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又乖又听话,嘴又甜,谁见了都喜欢。只可惜遇上了我们家,是我们家对不起她,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姜母说到这儿,又忍不住转身擦了擦眼泪。
待思绪平复了些,姜母才又开口,“其实我早就想替宁儿找她真正的亲人了,只是她爹那性子,仗着将人养这么大,怎么也不肯重提旧事。我的身子又实在不好,宁儿性子单纯,又怕她被骗。”
“所以我才想求你,邵公子。”姜母将布包里描着玉佩模样的画满眼祈求地递过去,“老身知道,以老身的身份,请求你帮忙实在是不够格,可是如今除了你,也没人能帮帮这孩子了。”
邵策毫无犹豫地伸手接过姜母手中的画,“好,我答应您。”
听到答案,姜母总算松了口气,“好,太好了,只要邵公子愿意帮忙,哪怕折老身的寿都行。”
“伯母莫要如此,我既承诺了要护着阿宁,便会说到做到。”
姜母含泪点头,复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在找到她的家人之前,还请邵公子先不要告诉宁儿,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若是无果,别又惹了她伤心。”
邵策点头,“是。”
积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事总算有了托付之人,姜母如释重负,再无了牵挂,看了看天色,道:“行了,看着天色还早,你们快些启程吧,免得天黑路滑。至于宁儿她爹和小安哪里,我来说,不用等他们回来了,就说我的意思。另外,这儿路远,以后没什么事儿,别再来回跑了,让宁儿偶尔寄几封信回来就行。”
邵策看着姜母,自然立马明白姜母的意思。
姜母是真的疼爱阿宁,但是她也知道姜父的性子,早盼着利用阿宁再攀上个富贵人家,这几日在姜母不知道的时候,想也知道姜父不定打了什么心思,若是等姜父回来知道他们要走,指不定会打什么主意。
姜母是绝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她希望阿宁身正腰直,能有自己的幸福,玉佩的事已经是她们家对不起阿宁,她绝不想再给阿宁增加任何累赘。
“去吧,就说是我的意思,别误了你的事。”姜母拍拍邵策的胳膊,朝着门外推了推。
邵策深深看了姜母一眼,终是微一弯腰,轻声道了句:“告辞。”
出了门,阿宁已经煎好了药,见邵策出来,阿宁虽然尽力想装作不在意,但最终还是挨不住好奇,犹犹豫豫地开口:“阿娘她,说什么了?”
邵策应着姜母的话,淡淡道,“没什么,问了我一些在京中的近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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