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碗里的粥都喝光了,怎么还举着空碗?”崔四娘的话语打断了崔大郎的遐思,“我再帮你盛一碗。”
“不必,我吃饱了。”
崔大郎说着往竹箩里看了一眼,发现方才还精神百倍的小家安已睡熟了,小娃娃的长睫耷拉下来,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双颊白里透红,已经隐约能瞧出一副清秀的美人相。
崔大郎一颗慈父心又酸又甜,甜的是女儿如此乖巧可人,酸的是如此美好的女儿总有一日要出嫁,做他家媳成他人妇。
一想那日场景,他鼻子就发酸。
再一转念,家安还是未满月的婴儿呢,自己未免想得太长远,简直杞人忧天,心思一番曲折来回,终于将衙门里的烦心事抛到脑后。
“我抱她去床上睡,你们慢慢吃。”
崔大郎笑着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把小女儿抱在怀里,进了屋里去。
第二日清晨,天公作美,虽还是阴天,好歹没落雨,崔三娘和崔云南和崔大郎一块出发往城里去。
直到城门口,崔三娘崔云南才与崔大郎分了手,他们往城外的三坊去试水卖饼,崔大郎进城当差。
“那儿在做什么呢?”
崔云南往城墙下的告示牌一指,告示牌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
这告示牌上常年贴了些追盗缉贼的画像,画的极抽象,每次有新画像贴出,都会有人看新鲜,但极少有这么多人围观。
莫非,有大新闻?
卖饼也不急于这一刻半刻的,爱热闹的心悄悄占据了上风,崔三娘踮踮脚:“走,我们看看去!”
崔大郎也驻足在前,不用他去阅读,已有人高声念诵。
“各坊居民等知悉,近日波斯圣教遗失法螺一枚……赤金所制,上嵌宝珠数枚……坠以五彩宝丝穗,此物涉及命案,事关重大,亟需寻获……”
“提供线索或完璧归府者,重赏黄金十两,知情不报或藏匿者,则严惩不贷。”
除去文字,告示右侧还贴有法螺的手绘图片,看上去与天然大海螺无异,不过是穿孔坠了丝绳,又嵌了几粒宝珠而已。
但大周皇都深在内陆,如今远洋航海也不算发达,这怪模怪样的海螺哪怕是皇族贵戚也少有得见,大家议论纷纷,都说这法螺瞧着有股妖异之气。
“此乃我教圣物,关乎教义道法,岂是尔等贱人随意诋毁的!”
“就是!奉彼上神,赐我圣音,纯净无染,永世不灭!”
围拢在告示牌前的波斯教众爆发出山呼般的呐喊,他们齐诵口号,对议论的路人怒目而视,若不是城门处守卫多,恐怕一场争斗就要开始了。
“你们快去卖饼吧,务必早些归家。”崔大郎蹙着眉道。
下句话是对崔云南的叮嘱:“莫与三娘分开,城里这两日不太平,也别贪热闹,知道吗?”
崔大郎从小就老成,崔云南一见他板起面孔就怵了三分,不由站直了身体保证:“我明白,我会保护好三娘。”
不然他娘也不依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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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饼哟,香香软软,还温热着呢~”
“有酱香饼、黄金糕、银丝饼,都是新鲜口味,价格实惠啦~”
他们在联通二坊的桥下立定,板车搁在树下,掀开盖着饼筐的保温褥子,崔三娘开口吆喝起来,她嗓子本就清亮,如黄鹂山雀般的脆声儿,立即引得不少行人的注意。
更鼓敲响,辰时二刻,正是各行业开张的时点。
桥面上人来人往,有背着书袋紧赶着去学堂的士子,也有穿长袍要去铺里坐镇的账房先生,更多的是垮着竹篮外出采买,统管全家老小衣食的大娘阿婶。
“小娘子,你这饼怎么卖?”
立即就有顾客上门,是位戴银簪子的中年妇人,挽着个竹篮,里面已有几块豆腐、一把青菜、一尾鱼、一小块猪肝,显然是附近的住户。
崔三娘预备在桥墩下支个固定的摊位,将来要多做熟客生意的。
她笑盈盈递上半块酱香饼:“全部五文钱一个,三块饼以上,则只要四文一张,阿姐你先尝尝滋味,不收你的钱,吃过觉得滋味好,你再要。”
妇人接过饼,吃了一口,眸儿亮了亮:“还不错,一样给我来一个。”
十二枚铜钱落袋,崔三娘成交了第一笔。
过会儿又有行色匆匆的士子路过,一听黄金糕和银丝卷的吉利名,无需多推荐,一买就是两个饼。
“奶奶,我要吃那个饼。”
路过的一个扎小揪的男娃指着他们的饼摊大喊。
“吃!就知道吃!”男娃身旁的老妇在孩子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又是汤圆又是油炸鬼,还有肉包子!你瞅瞅你都买几样了!吃得完吗?”
崔三娘往老妇手里提着的篮子瞧了眼,果然不假,肉包子只啃了个月牙,油炸鬼简直毫发无损。
小娃儿都是见一样爱一样,她乐了,包了半块黄金糕冲小男娃挥挥手。
“这块送你吃,不收钱的。”
小男娃舔舔嘴唇,呲溜一下冲上来,双眼眯成了缝,虽然贪嘴,却挺有礼貌:“谢谢小阿姐,你太好啦,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喔。”
老妇在后头插腰瞪孙儿一眼,无奈的摇头:“小姑娘,你这饼多少钱?我付钱给你。”
说着手已经往荷包的方向伸去。
“不用付钱,这都是试吃品。”
崔三娘赶紧摆手,又指着饼筐里油纸包着的几份饼,“我初来此地卖饼,怕周围的人不知口味,特意备了好些做试吃,刚才给的是酱香饼,这里还有黄金糕和银丝卷,阿奶可要尝一样?”
“不必不必。”老妇是个慈祥心软的,“傻姑娘,你这样的卖法,岂不是要亏么?”
“怎么会呢,真心换真心嘛。”崔三娘笑的很甜。
老妇也笑起来,往他们的板车上扫了眼:“你们还卖菜蔬呀,可有鸡蛋?”
“有的。”崔三娘赶紧答。
这饼冷透了不好卖,所以在路上他们就商量好了,先卖饼,饼卖完了再卖菜蔬鸡蛋。
老妇挑拣了一阵,要了几只萝卜,十来个鸡蛋,一把嫩葱。
“您慢走。”崔三娘脆声儿道。
其实她才不会亏本,十张饼可供二十人试吃,成本不到二十文钱,凡是试吃过饼的,几乎都买了两三张,即便不合口味,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在摊位上挑些菜蔬带走。
试吃了却什么都没买的,只是少部分,她不介意。
而且如此一来,销路慢慢打开,口碑也立了起来,很符合她的预期。
辰时刚过,饼筐里的饼就一售而空了。
车上的菜蔬还剩了一小半,在原地吆喝了一阵,又卖出了一部分,但这样还是太慢,崔三娘决定寻几个大主顾。
“走,我们去钱氏卤面馆碰碰运气。”
崔三娘说着走在前头,叼着草茎一个劲嚼的崔云南急忙推车跟上。
到了面馆门前,武二娘子穿件桃红薄袄,正叉腰训斥两个力工:“在老娘面前也敢偷奸耍滑?简直不要命了,快给我好好卸货,一袋袋摞齐整,老娘我高兴了,赏钱给你们买酒喝!”
原来面馆新到了一马车面粉,卸货的力工欺负老板是妇道人家,磨磨蹭蹭的不肯下力气,武二娘子一顿吼,这两人倒老实了,勤勤恳恳再不多事。
武二娘子端着碗喝水,对崔三娘笑道:“没骨头的东西,就是欠骂。”
上回吃面就已隐约领教过武二娘子的飒爽,崔三娘见怪不怪。
“我这里有清早地里新摘的鲜菜,还有嫩生甜脆的萝卜,武二娘子瞧瞧,你店里可需要,价钱上好商量。”
武二娘子往板车上瞅望一眼,她还记得崔三娘。
“昨日说要来此做买卖,今日就来开张,小姑娘好迅速的决断,我喜欢。”武二娘子说着把碗撂下,走到车前看了几眼。
“我这里日日有相熟的菜农送菜,若有缺的,再去早市逛一圈,也都备齐了,不过这小葱和萝卜,我铺里是有多事要多少。”
说着便有伙计上来,拿板车上剩下的葱和萝卜过秤算账。
崔三娘接过两陌钱,笑着称谢。
武二娘子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别客气,索性我好人做到底,往北走有家门口彩楼缤纷的酒家,今日似乎缺菜,你们去问问看。”
昨日暴雨,京郊不少低洼地被水淹没,直接影响了菜蔬的供应,武二娘子说的春风酒楼便受了影响,专供他家菜蔬的商人失足跌跤,耽误了收菜,今晨只送了两筐菜,远远不够酒楼每日耗用。
一早掌柜就派出伙计沿街收菜,如今厨房鲜菜实际上已够了,但掌柜的心有余悸,总想多备些,又看崔云南车上的茄子黄瓜鲜嫩,就算放上一晚也无碍,索性一挥手都要了。
价钱也给的不错,崔云南的荷包都鼓囊囊的了。
“这城郊的买卖和城内一样好做,竞争似乎还小些,不用费排队入城的时间,还能剩下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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