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大人体恤,拨了个年轻的吏员过来我这里,有人搭手,总不至迎着星月归家。”
简单说了说案情,崔大郎掀开西厢的门帘,见桂氏和小家安在睡觉,便又退出房来。
“近日夜里,孩子闹得厉害,你嫂嫂睡不好。”
崔三娘就宿他们隔壁,夜里孩子哭闹,她常能听见,不过十三岁正是瞌睡重的年纪,她总是一个翻身就又睡着了。
因小家安哭闹多,崔家兴近日都与老太太和林氏同眠。
崔三娘点头叹息:“嫂嫂实在辛苦。”
灶间隐约飘来糯米团的香甜气息,崔四娘探出身子道:“三姐,蒸了一刻钟,应该熟了吧?”
“熟了,熟了。”崔三娘有些期待,“快端出来,我们尝一尝。”
刚出锅的糯米团,个个如玉赛雪,飘着袅袅热气,不过天已凉了,在院里被风一吹,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
“自家尝滋味的,就不裹粉了,快吃。”
崔三娘说罢,小心地托起一个糍团,轻轻咬了一口,崔四娘崔五娘还有崔大郎,也一人取了一枚。
细品之下,只觉软糯、细腻,佐以花生芝麻的浓郁香气,不可谓不美,但和舂打出来的糯米糍想必,还是有细微的差异。
粉制的更细腻,却更粘牙,没有米粒舂击后的嚼劲。
崔三娘眉儿微蹙:“你们觉得如何?”
崔四娘崔五娘嚼的双颊鼓鼓,像两只嘴馋的小松鼠,口齿不清地答:“好吃,好好吃。”
她们觉得没甚区别。
崔大郎小口吃嚼,斟酌着:“大体上并无差异,不过,少了些许米香气,也没原先那种紧实绵密之感。”
崔三娘有些许失落,蒸米、舂米实在太费时间,用糯米粉则方便许多,一头是便利,一头是口感,两方要取舍,她自然更在乎后者。
做吃食买卖,不就是做味道,做口碑。
“开饭了,趁着还有一丝天光,在堂屋里快快吃了,免得又要费灯油。”
崔老太太捧着粥罐子,从灶间疾步出来,林氏端着两盘子时令家常小炒,紧随其后,周氏给的窝头上过复蒸了一回,也正热乎,崔三娘笑应一声,忙加入摆饭的队伍。
近日为了赶制衣裳、棉袄,崔老太太没少费灯油,一两灯油要八文钱,用了差不多三两,可把她老人家心疼坏了。
不过,明儿就要制棉被了,夜里又得费灯油,小老太太且有得心疼呢。
诸人分了粥,围着桌子坐下,崔三娘笑着把一个窝头搁在崔老太太的粥碗里头:“一两灯油算得什么,日后咱家要是发财了,我在屋里给奶奶点十盏灯,照得和白天一样。”
崔老太太一吓:“那不成,太浪费了,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也不敢如此铺张!”
一番话把大家逗得前俯后仰。
利索的用罢暮食,隔壁小家安醒了,在床上哼唧着舒展小身子,将脸蛋憋得通红,崔三娘凑近逗她,小家安冲她咯咯直笑。
“小孩真好玩。”
崔三娘伸出手指,小家安立刻攥住,黑亮的眼睛滴溜溜打转。
“你瞧着好玩,夜里磨人的时候,才有得受呐。”
桂氏坐起身,将有些散碎的发髻随意挽了挽,端着温热的红糖蛋喝了几口汤水,笑着打趣道。
崔三娘吐吐舌:“要不怎说为娘的最伟大呢。”
屋里挤,见娘和妹妹睡醒了,崔家兴要趴在床前看妹妹,加上崔大郎,屋里转身都难,崔三娘和小侄女混了个脸熟后,就退了出去。
还得熬酱汁,炸薄脆呢。
好在不是难做繁琐的活儿,有两位小妹做帮手,还能聊天,不知不觉都做妥了,甜面酱和咸辣酱各熬了一满罐,可以分好几日使。
“三娘,汁子和豆沙熬好了。”
院子外头,崔云南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崔四娘疾步走去拉开了门,崔云南走进院里又道:“明日我娘和我哥他们,要一块进城逛逛,买些杂货。”
忙了一秋,好不容易农闲了,自然该进城逛一逛。
崔三娘一笑:“那路上人可多了,热闹。”
崔老太太点点头:“你娘最会选猪崽,正好帮我选猪崽。”
“三姐,泥窑里火候正好,咱们快烤汁子吧。”
这时候,蹲在泥窑前,负责生火的崔五娘喊了一嗓,如今她不止柴火灶烧得好,泥窑和铁桶灶也特别会拿捏火候。
“来了来了。”崔三娘急忙把四色汁子倒入碟子里,送进窑内烘烤。
崔云南摸了摸头:“近日天寒了,羊奶也变少了。”
一只母羊的产奶期约半年左右,崔云南得到这只羊时,羊崽已三个月了,小羊到了可以断乳吃草的月份,羊主人才将母羊给崔云南抵工钱,如今又过了两个月,母羊的奶自然越来越少。
得了这个讯息,崔三娘陷入了短暂的纠结中,花生酥饼和糯米糍的制作都离不得羊奶,这奶源若断了,今后怎么安排?是继续买只产奶的羊回来,还是在市面上买牛乳、羊乳回来使用呢?
罢了,待明日问过鲜乳价钱,再作决定。
“三娘,该学字了。”
这时崔大郎走到泥窑前,手里拿着几根竹枝,崔三娘觉得纸墨太贵,准备初学这几个月都用竹枝和泥地代替纸墨。
崔大郎也觉有理,这几日教学,也用泥地做纸。
崔云南觑见这阵仗,急忙要开溜,他最讨厌识字了,周氏曾经送他去私塾读过半年,那是他最难熬的一段时日。
“云南叔叔,一起学。”
崔家兴迈着小腿,及时拽住了崔云南的胳膊,爹爹说过了,做文盲容易被人骗,有时间都要学认字、学算术。
“是啊,云南哥,一起学。”
崔五娘嘿嘿笑着,冲崔云南一个劲儿的招手。
“昨日学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今日学,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崔大郎一面念,一面用竹枝在泥地上写下这两行字。
自然了,这十六字对初学者太难,昨日细学的,不过天地二字,今日要学的自然是日月二字了,先从简单的入手。
实在不会,会念诵也好。
可见到崔三娘用竹枝写下昨日所学天地二字时,崔大郎的眼眸中,还是闪过了惊讶的神色,这字写的正,笔画也丝毫未错。
三娘整日忙着做买卖,竟这般用功!
崔五娘扬起脸,为姐姐表功:“夜里烤饼,洗脚,早上洗脸,喝茶,只要一有空闲,三姐就练习写字,可努力啦。”
这直白的夸赞使崔三娘脸皮发热,其实,那都是做表面功夫给旁人瞧的,毕竟这《千字文》,她早在幼儿园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崔三娘几姊妹学的有趣,可怜崔云南被夫子支配的恐惧重又回来了,回到家做了半宿噩梦,梦里白胡子老夫子大发其火。
“崔云南,再背不出,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声音之大,直破云霄,倒有他娘河东狮吼的风姿,崔云南脊背一凉,猝然睁开眼,就听她娘在房门外大喊:“崔云南,快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好可怕的梦,崔云南摸一摸怦怦乱跳的心口,打个呵欠翻身起床。
其实哪里有太阳,天还黑漆漆,最多不过寅时中刻,只是娘和嫂子们要去做糯米糍,他得下地摘菜,洗菜,忙碌完这些,吃几口朝食也就该出发了。
“周婶子,几位嫂嫂,你们先吃茶,吃饱了再干活。”
崔三娘挽着衣袖,把几只泥碗摆开,一一倒上紫苏姜茶,秋日凌晨,寒气重得很,有这热腾腾的姜茶入口,浑身都暖了。
简单用过茶食,诸人各就其位,砰砰的舂击声在小院里响起,灶间则飘满了鲜香可口的酱香饼滋味。
今日共做六十个,一半给吴三婆婆送去,一半春水桥下自己卖。
“呀,这点心盒好,真坚固,又漂亮!”
糯米糍很快便制作好了,裹上粉末,个个可人,崔三娘打开多子盒盖,一枚一枚,小心的往格子里放。
周氏见到盒子眼睛一亮,在崔云南搭嘴说这盒子要五百文一个后,简直唬一大跳:“乖乖,有钱人家的物件,是真金贵!”
崔老太太昨日就细看了这点心盒,那做工、彩画、木料,一辈子都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物件,竟然只用来装点心,实在煞人,不过老太太昂扬着头,语气里满是自信。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崔家,未必就没个富贵时候呐,到时候这种金贵物件,我……我做针线盒使!”
“哈哈哈,奶奶,有志气。”崔三娘比大拇指。
周氏笑出了眼泪:“要我说,大伯娘,您还不够大胆,有钱了,咱的便盆、痰盂,都该这样精致才对。”
老太太忙摇头:“那不成,暴殄天物,作孽哦。”
一家人笑笑闹闹,也不觉得困倦,检查过今日要带的物件后,就一齐出了小院,顺着土路往城内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