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娘子煮了一锅酒糟小团,蒸了一锅乡下亲戚送的芋头,一家几口正预备开吃:“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快快快,坐下一块儿吃。”
孙家祖辈六口,共住两间屋子,小饭桌就摆在孙娘子两口子的床榻前,崔三娘崔云南岂好招人嫌,崔三娘把食盒递给孙娘子,道:“有劳了。”
“客气什么,托你的福,今年我摊上生意好了一半,今朝能过个肥年了。”
临别之际,孙娘子硬塞一包蒸芋头到崔三娘怀里:“拿去摊上吃。”
正好没吃朝食,崔三娘也就没客气,笑着收下,和崔云南一人剥一只,边吃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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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今日终于出摊了,我可馋了好几日啦。”
“快,来份加辣加麻的麻辣烫,再要份双蛋的煎饼果子,哦哦,那红糖糍粑来四份,我家孩儿最喜欢吃……”
摊儿一支开,霎时食客如云。
冬季气候严酷,草木枯萎,人也疲倦惫懒,就爱吃口美食犒劳自己,崔家小摊在附近住户心中,俨然成了新的热门去处。
且这崔家爱上新品,当上种吃食吃腻,下种新花样又火热出炉,总能给食客惊喜,从不令人失望,再说那崔三小娘子,打扮清爽,灶锅洁净,令人吃着放心,没有霉面、陈米之忧。
崔三娘刚出摊时还惦记着邱老太太的事,一波接一波的食客涌来后,她也没心思想别的,只顾照管好每一份经手的吃食。
邱家的帖子是午后送到的,请崔三娘登府门茶叙,邱家还贴心的派了乘天青色二人抬小轿来。
“云南哥,你收摊,我先去赴约。”
崔三娘说罢去武二娘子处借了热水和巾帕,洗去一身油烟气。
武二娘子跟着激动,要借崔三娘一身新袄撑场面,崔三娘笑着道:“寻常装扮去就是了,不必那样隆重紧张。”
但还是备好了几串铜钱,预备给轿夫、门房、小丫鬟做打赏。
邱家住城内,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邱老太太坐在花厅,面前桌案上正摆着崔三娘托孙娘子送的四样点心,崔三娘落落大方,对邱老太太行晚辈礼,再看那四色点心,只动了几口,瞬时明白邱老太太是怕甜物损害身体,不敢多食,便笑着道。
“这打头的一份叫山药枣泥甜糕,旁边那碟叫茯苓芡实桂花糕,两样羹品分别是柚香莲子羹和杏仁茉莉花露,其中山药、茯苓、芡实、莲子对得了消渴症的人来说,有滋补舒缓之效,枣泥、杏仁病人不宜多食,故而我放得极少,取其滋味罢了,桂花、柚汁量更少,就微不足道了。”
邱老太太五十多岁,身材圆润,眼神是极和气的,听崔三娘介绍,她点点头:“做得很用心,比起李锦记、皇品轩等糕点铺来,也不差什么,只是……”
崔三娘一笑:“邱老夫人可是想问其中甜味?这甜来自甜菊叶,有消渴症之人吃了无妨的,不信老夫人可以寻个大夫问一问,不过,即便无碍于病体,我做的份量也极小,点到为止嘛,世间乐事如此,方能长长久久,符合养身之道。”
一番话说尽,邱老太太怔住了,许久不曾说话。
这糕品一送上,她就明白这崔家小丫头来献殷勤,为的是租自家铺子。
她喜欢清闲,不爱过问家中地产之事,但崔家食摊和春记食铺的恩怨,却早有耳闻,就连崔家小摊上的吃食,她也叫丫鬟去买过几回,略尝过一两口,滋味确实好。
因这层缘分,她才叫崔三娘来茶叙,本意是见见这个机灵懂事的小姑娘,至于租屋赁铺,还是要么事公办。
“甜菊叶做的甜品,消渴症病人也能吃,这可是鲜有人知的秘密,你怎么随意说出口呢?”
崔三娘眨眨眼,语气和缓道:“消渴症病人不能吃甜,本身就煎熬,我还盼着将甜菊叶做的甜点推广开呢,又怎会藏私?”
邱老太太眼眸一亮:“当真?若你租下铺子,售卖消渴症病人能吃的糕点,却发现生意清冷,你还会坚持做吗?”
崔三娘眸光坚定:“我会做,还会按季节推新,只要把数量控制好,并不会亏损的。”
是了,没哪户商家开门营业是奔着亏本而去,难得的是在挣钱之外,还有一份赤子真心。
半个时辰后,白牙人得了信儿,匆匆雇一顶轿子直奔邱府门前。
天色已暗沉沉,花厅里点起了灯,在烛光的映照下,有官府签押的租赁合约铺开在桌上。
“议定租期五年,每月初一支付赁钱五两,不得拖欠……房屋院墙不得随意拆改……两厢情愿,立此租贴为证。”
白牙人念完,脸上笑吟吟:“崔三姑娘,恭喜了,快来签字画押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67章
腊月二十三这日, 崔记小食摊卖完朝食便收了摊。
明日就是小年,按照习俗,该祭灶扫尘, 将屋舍打扫清爽,就该备年礼串亲戚,欢欢喜喜过年了。
忙碌了整个秋冬, 崔三娘也期待着过节, 到时闲嗑瓜子撸撸猫狗,天晴晒太阳, 下雪打雪仗, 想一想就舒坦。
“这房真宽敞。”崔云南叉腰赞叹。
桑家小院租的房子已退租, 东西都已搬到了春记旧铺, 等来年木匠把新招牌制好,这里就是崔氏饭馆了。
“后院还有十多间屋呢。”崔三娘不无自豪, 到时就是全家搬来,也住得自在。
不过, 家里田地牲畜是不可荒下的, 崔老太太和林氏来年还是留守黄石村, 只偶尔来住上几日。
房间有多, 崔三娘决定招租客, 将后院其中四间房租出去,每月能有一两多的租银, 可以减少些租金压力。
“走吧,去西市买年货去!”
落了锁, 崔三娘脚步轻快的行走在前,她戴了桂氏做的新发饰,是一枚如意结, 下头还坠着姜红色的飘带,耳上的绿松石耳坠小巧可爱,身套浅红色的新褙子,亭亭玉立,颇有少女韵味。
这半年里,常有多事的人来暗暗套话,其中不乏家境殷实者。
似崔三娘这样能干的小娘子,是男方求娶的香饽饽,毕竟不花家里钱还能往家挣,这种美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崔三娘都不需要了解男方的情况,就知道这些媒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崔云南负责做恶人,一律恶声恶气怼回去,直到有日一个多嘴的媒婆直接问到崔三娘面前,原以为崔三娘会害羞窘迫,谁知崔三娘眨眨眼,竟不害臊,只镇定道。
“我要求不高,长相周正,力气大,听我话,然后,愿意入赘就行。”
吓煞人!除非走投无路,否则谁家男儿愿意入赘!就这一点,还要求不高呢,简直高到了天上去!
崔三娘要招赘的恶讯传出,摊前的阿猫阿狗消失了一大半。
宋二婆婆是春居坊有名的媒婆,当日多嘴问崔三娘择婿标准的便是她,此后再有人打问崔三娘,这老婆婆就把嘴一撇,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成的!这位崔小娘子心大,心气高,不宜家不宜室!娶不得的!”
武二娘子听说了,把话学给崔三娘听,二人扶着桌子笑得前俯后仰。
擦一擦眼角的笑泪,武二娘子捂着肚子直喘气:“叫你淘气,现在名声歪成什么样了,往后当真不嫁人?”
崔三娘笑一笑:“看缘分,武姐姐和那位私塾夫子,是何情况?”
武二娘子脸上一红,带点赧然:“小年那日,邀我登门做客。”
这便是有戏。
武二娘子和离一个月后,与一位常在店内吃面的夫子交了朋友,他们一群七八位友人,有男有女,常一块赏景吃酒。
“武姐姐,希望你早觅佳婿,我们来年见。”
“嗯,来年见!”
这世上女子形形色色,有如武二娘子这般自身出色偏喜谈情说爱的,也有顾惜儿那般堕入红尘仍保留善心的,也有如自己这样,为三餐生计而日不暇给的。
我们都活的很带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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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米、面、盐、灯油、果脯,还有啥?”
在西市转悠了一圈,车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品,崔云南拍着脑门,苦苦思索,东西要是买少一样,回头他娘肯定又要骂他。
“酒呀。”崔三娘噗的一笑,“忘了正月里,你岳父大人要上家来吃饭了?”
崔云南豁然:“对!说好要去大酒家打几升好酒的!”
老杜家的酒在村里算不错,但论滋味和纯度,还得是有资质的老字号。
崔云南打了四升,崔三娘也打了两升,正月待客或者自家吃喝都好。
年货家人早就备妥了,今日不过是查缺补漏。
回到村里,天已经微微擦黑了,村长文保田敲锣打鼓,正在口头宣告上头发下的公文,文绉绉的原本换成了接地气的口头语。
“今年雪下得早,下得久,山上的野兽缺吃少喝,容易下山觅食,各家各户要筑篱固院,这鸡舍猪圈别舍不得本钱,多费费力气,用厚木板加固,否则别说防野猪野狼,就是大点的老鼠都防不住!被叼走了哭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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