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崔大郎的声音。
崔云南小心翼翼观察了院子里,这才出去开门,一见崔大郎吓了一跳,他身上全是猩红的血迹:“不妨,这是狼血。”
崔大郎一边走一边脱去沾满污垢的外袍,随后汲把冷水洗脸:“昨夜村了进了四只狼,一只跑了,一只受伤蹿到林子里,有两只被打死,还咬死了两只狗,几头猪。”
“追风和乘云呢?”崔三娘急忙追问。
“无事,柳家炖了猪大骨,在吃大餐呢。”崔大郎用棉帕擦去脸上水渍,“这两只犬昨夜立了大功,若不是它们英勇,崔木匠家的孙儿就要被狼叼了去!”
狼会协作捕猎,所谓狼狈为奸,便是一只做饵,一只捕猎,现实中虽不见狈这种野兽,狼群内部却有类似的分工,昨夜那四只狼,便有两只故意泄露踪迹,趁着大家巡踪搜捕之际,隐藏在暗处的两只狼才出来猎杀。
“也亏得柳家不计前嫌,派出猎犬和家丁协助捕狼,否则真要出人命!村里的安防过于薄弱,一群巡夜的汉子吃多了酒,行动迟缓不说,见到狼踪还跑了一半,真是荒唐!”
崔大郎连说连叹。
大家夜里都没睡好,如今又饿,崔老太太和林氏赶紧张罗煮朝食,也不做复杂的,一锅杂菜粥配上酱菜,一人一碗吃得暖呼呼。
再发上面,预备蒸一大锅馒头,馒头冷热都能吃,经得住放,谁知逃走的那两只畜生会不会再来。
崔三娘觉得可能性很大,狼智商高,报复心重,决不能掉以轻心。
崔大郎休整妥当,复又出门去,夜里打死的两只狼尸丢在祠堂门口,大家商议着剥下狼皮,来年去皮货铺换成银钱。
文保田插着腰,说卖狼皮的钱可充作村里祭拜祖先,购买香烛纸货的银钱,另有一伙人不满意,觉着还是按户平分好。
狼祸未除,这些人竟满脑子都是那两张皮。
崔大郎不禁头疼:“我们得选出几个精壮汉子,去附近几个村庄报信。”
文保田连连摆手:“各村都有护卫队,不碍事的!”
崔大郎还想说话,文保田把眼一眯,阴阳怪气道:“崔大,我知道你是公家人,但我才是村长,这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话不投机,至此打住。
崔大郎愤然转身,走到半路,正遇见崔云南和崔三娘,他们二人才去二爷爷家看过,见家人一切无虞,崔云南才安心。
“大哥!”崔三娘冲崔大郎招手,一双漆黑的瞳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可是村长不愿意派人去其他村报信?”
崔大郎叹气点头。
这事的走向崔三娘一点都不意外,文保田和金家是姻亲,两家一个有权一个蛮横,在邻里间素来横着走,现在金家最大的两个恶棍遭流放,金家垮台,文保田也成了秋后的蚂蚱。
别看他面上公事公办,心里保不齐多恨崔家。
昨夜擒狼,他组织的护卫队又丢了大脸,全靠柳家和崔家后生出力,才保全一村人的安危,如此更显得他窝囊不顶用。
为了维护一村之长的尊严,这时崔大郎不论说什么,他都会一言否决。
阴损小人,不过如是。
“人命关天,不理会他了,大哥,去柳家借马报信吧。”
崔大郎用力颔首,他也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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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天还没有黑透,各家老幼妇孺皆进了自家房舍,闭门闭窗,严阵以待。
今晚却是一夜平安。
崔三娘晨起在檐下洗漱,周氏做了疙瘩汤片,送了一瓦罐来,顺便说了昨夜村长家闹出的大笑话。
“好好的一个家,竟藏着那样不要脸的腌臜事!扒灰!啧啧,真是丢死个人,关键是老的小的都瞒着自家亲生儿子,你说恶不恶心!”
原来文保田的独子文贵昨夜被安排巡夜,半夜听着寒风呜咽,又见树影婆娑,吓得腿肚子抽筋,寻了个空就溜号了,回到自己家,悄悄摸进媳妇被窝,却一把擒住一截干瘪梆硬的胳膊,胳膊主人拼命挣脱,文贵死不撒手,揪到月光下看清奸夫的面孔,文贵一声急叫,昏死过去。
文保田颤巍巍去探鼻息,已是有气出没气进了。
老两口就这一根独苗,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文贵他娘又哭又骂,哭自己怯弱,骂老头子色胆包天不得好死。
这会子也不怕狼了,一家人忙上忙下烧热水揉手心。
如今文贵醒是醒了,人却呆呆的不说话,文保田张罗着请道公来做法。
碍着崔三娘在场,周氏点到为止,和崔老太太林氏眉来眼去一阵,抱着空罐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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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真是丧良心!不仅私德败坏,肝肠都是黑的!硫磺居然卖一百文一斤,崔家大郎去外头驮了一百多斤回来,只要三十文一斤!”
“三十文是官府里的大人怜悯我们乡民不易,着商户给的本价,每村都有定额,这文保田不得好死!居然还赚差价!难怪他儿媳要上吊,儿子成了傻子,都是报应!”
一走出院子,到处都是议论声。
上午崔大郎去其他村通风报信,却意外得知硫磺真正的本价,正好其他村还有剩的,忙驮了百多斤回村,挨家挨户的发放。
一百文的高价硫磺,并不是每一户村人都能够买得起的。
崔三娘趁着出太阳,和崔云南结伴,去给刘老太太送馒头,刘老太太一人独居,又腿脚不便,桂氏为其悬着心。
但刘老太太固执,说什么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她那屋破破烂烂,好在厢房门窗完好,只要她不出屋,也就不危险。
“三娘,还是你厚道,你大哥也厚道,这文家金家,就没一个好人!”
“这事我们不会善了,等剩下两只恶狼被逮住,来年定要告到官府去,裁撤了文保田村长一职!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也是昧够了黑心钱!”
崔三娘点头称是,一村之长护不住乡民,要来何用。
德不配位,必要遭殃。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过大年啦
第69章
文贵病倒, 文保田也没心思管村里的事,文家其他族人,也为文保田闹出的丑事而抬不起头, 借着狼患的由头,干脆闭门不出。
崔大郎和柳云海出面合作,组织大家夜巡、烧硫磺, 一连两日夜, 村里没有野兽的痕迹,到腊月二十六, 往南二十里的岩井村传来好消息, 村外的陷阱里捕到了两头狼, 观其伤口和毛色, 正是从黄石村逃脱的那两只。
狼患自此解除。
两张狼皮被柳云海花一贯钱买了去,村里几个人品过硬的老人做主, 买了酒肉,要在祠堂吃庆功宴, 还要放炮祛晦气。
崔三娘笑说这主意好, 还道:“柳家两房出力不少, 一并请来吃酒庆祝吧。”
一语毕, 几十双眼睛都齐看过来, 柳家人和黄石村土著自带隔阂,又为水源土地之事起过纷争, 谁在路上遇到柳家人不翻白眼?翻得慢了,还要被其他人戳脊梁骨。
也就是崔三娘任性, 频频与柳家人交往,偏她家老太太还极护犊子,谁敢多嘴舌, 跳脚就是一顿骂,时日久了,大家也习惯了崔家和柳家交好。
尤其是崔三娘开始在村里收鸡蛋,不想白费力气跑集上苦蹲半日的,都得把蛋提崔家去,谁还敢多置喙。
可其他村人,还是视柳家如水火、如敌人。
“这……”一位老太爷捋着胡须沉吟着。
“啧,这个嘛……”另外一位太爷摸着短须,若有所思。
崔老太太可看不惯他们这幅故作深沉的摸样,千金重的担子拿不起,这会子倒摆起谱来,她站出来:“请!人家出钱出利,不计较旧事,多厚道!”
接着将手一袖:“咱们村,是多姓杂居,都是别地方迁徙过来的,那又怎样?繁衍生息至今,不是和和睦睦吗?柳家不过是晚来了一些年。”
祠堂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异议。
要说这柳家,鸡鸭养的是好品种,秧苗品质也好,日后若能互相抱种育苗,是互惠共赢,村里的共有的山林水源,他们也不介意给柳家分些。
“好,请!”
“说得是,我们也不是那等子纸糊的心眼,人家待我等真心,我们又怎会孤立他们柳家,不过是初来乍到彼此不了解,才引起误会。”
“还说呢,崔三娘一个小姑娘都能想明白的理,我们竟然蠢钝至此,今日才想明白!”
崔三娘莞尔:“那我便去报信儿了。”
村里人虽爱抱团取暖,不过是资源匮乏的缘故,一旦发现对方的诚意,防备心卸下,那淳朴良善就占了上风。
柳云海养的一只猎犬受伤不治,正在后院料理爱犬后事,待最后一柸土掩上,柳云海落下泪来。
“柳二老爷莫伤怀,雄英是护主而伤,为几百条人命而亡,大家都记得它的功勋。”
崔三娘向门房说明来意,那门房欢喜的跳脚,直接把崔三娘引到了后院,见柳云海拭泪,她见了也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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