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吧。”另一个声音响起——卢念慈的,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
“她是和她哥来的?”那个女声问。
“可能是吧。”
“也不知道她在傲什么,”那个女声压低了些,却足够让经过的人听见,“当初在学校就是这样。你明明对她那么好,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也不知道在装什么……”
“好了,别说了。”卢念慈的声音响起,还是那副温柔的调子,“她只是性子冷,其实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那个女声不服气,“她当年对你那样,你还帮她说话。她帮过你什么?”
俞惜没有再听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转角处,两个人同时回头。
那个说话的女生约莫二十七八岁,俞惜对她没什么印象。看见俞惜的那一瞬,她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卢念慈今晚穿着礼服,妆容精致得体。看见俞惜时,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惊讶,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空气凝固了几秒。
“俞惜。”卢念慈先开口,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好久不见。”
俞惜看着她,目光很淡。
“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冷也不热。
那个女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念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一个人来的?我刚才好像看见你和……”
“和我先生。”俞惜打断她。
卢念慈愣了一下。
“你结婚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俞惜没理。
“借过。”
然后从两人身边走过。
她本打算就这样离开的。但刚走过转角,迎面就看见了陈靳白。
他站在走廊那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两个人身上。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俞惜脚步顿了一下。
陈靳白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卢念慈,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卢念慈对上那道目光,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靳白?”另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薄冰
事情闹到俞惜面前,卢念慈有些抗拒。但陈靳白面沉如水,他不可能放过她。
远处卢念辉快步走过来,看见这场面,眉头皱了皱。
“怎么了?”他问,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没人说话。
卢念辉看了看妹妹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陈靳白身侧的俞惜,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轻咳一声,“念慈,刚才说什么了?”
卢念慈抿了抿唇,没吭声。
那个女生早就缩到一边,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陈靳白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卢念慈脸色白了白。
她看向俞惜,希望她说点什么。
俞惜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陈靳白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卢念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犯傻。
一个私生女怎么能和陈家长子相提并论?更何况,今天来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冲着老爷子的面子?哪个又真把卢家当回事?
卢念慈攥了攥手指。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被接回卢家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一个拿不上台面的私生女,一个有用的时候就拉出来用一用、没用的时候就丢在一边的工具。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一步。站在俞惜面前,她弯下腰。
“对不起。”她说,“刚才是我一时口不择言。”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等着俞惜说“没关系”。
等了很久。
久到她不得不直起身,看向俞惜的脸。
俞惜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得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俞惜……”卢念慈下意识开口。
“我接受你的道歉。”俞惜说。
卢念慈松了口气。但下一句,把她定在了原地。
“但我不会原谅你。”
卢念慈愣住。
她们是大学同学。她对她那么好——至少在外人看来,她对俞惜很好。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在她之前,她身边都没有朋友。
就算后来……后来那点事被俞惜知道了,那也是人之常情吧?谁不想往上走?谁不想认识更多人?
而且俞惜那么好的性子,从来不跟人计较,怎么会……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
俞惜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深冬的湖水,结了一层薄冰,什么都映在里面,却什么都透不进去。
“如果什么都能原谅,”俞惜说,“那么痛苦就是咎由自取。”
卢念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和俞惜相处四年,她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人。性子冷,不爱计较,对什么都不太在意。这种人最好对付——你对她好,她不会拒绝;你对不起她,她也不会追究。
“念慈,”俞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些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心里想过,才会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话。”
俞惜没有再看她。她转过身,走到陈靳白身边。脸上的冷淡褪去,眉眼间带上一点倦色。
“我累了,”她说,“我们回家吧。”
陈靳白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眼里,把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映得柔和了几分。
“好。”他说。
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廊尽头,夜风从敞开的大门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卢念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两人刚进大厅,立刻有人迎上来寒暄。陈靳白在医学领域小有名气,加上陈家的背景,认识他的人不少。
俞惜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面带得体的微笑,恰到好处地点头、问好。那些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打量、猜测、好奇。她都当没看见。
但陈靳白还是看出俞惜的心不在焉,刚想向人告辞。
俞惜踮脚凑近轻声说:“我去阳台待会。”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挽着她腰的手,“好。”
俞惜转身,穿过人群,往阳台走去。
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庄园没了白天的热闹,夜色沉寂,只有远处零星的灯光点缀在草坪上。她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冰凉的石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深秋特有的清冽。
她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远处的灯火映成灰白色。
“这个世界太大了。”她想。
大到两个人相遇的缘分浅得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散。大到她从来不敢真的祈求什么,也不敢真的把谁放进心里。
因为放进去了,就要承担可能失去的风险。
她不敢。
从小就不敢。
可她又想要。
所以当初哪怕荒唐,也要试一试。结婚而已,不合适就离。她把这件事想得很简单,简单得像一个可以随时反悔的决定。
可现在——
外套落在她肩头。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见了陈靳白。
陈靳白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像是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披上吧。”他说,“晚上凉。”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青松香。她拢了拢外套,没说话。
过了片刻,陈靳白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不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俞惜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阳台的灯光很暗,只有从落地窗透出来的暖色光晕,朦朦胧胧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点点星光,比远处的夜景好看得多。
她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忽然就忘了刚才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俞惜,世界不大。”他说,“就像我们的家一样。”
医院附近的家,两室一厅。不需要寻找就可以轻易知道他在哪,如果两个人都在客厅,她一抬眼就可以轻松对上他的眼睛,而他则会含着笑静静地看着她。
俞惜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宴会还没结束,隔着一扇玻璃门,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和觥筹交错的交谈。而他们两人却静静地待在这片阳台上,清浅的呼吸声伴着一点点心跳,像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