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带着笑。
“布展顺利吗?”他问。
“顺利。”俞惜说,“明天开展第一天,我要去现场盯着。省博那边的负责人说前两天参观的人最多,他们人手不够。”
陈靳白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省博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休息日,但书画修复成果展的消息提前半个月就在省市两级媒体上发布,不少文博爱好者和高校师生专程赶来。
俞惜站在左区展墙前,和顾安意一起做着最后的展品状态检查。花鸟图的画面没有任何异常,补纸边缘平整如初。程愫在右区和周老师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展览期间的定期检测方案。
参观的人流从九点开始就没断过。俞惜站在展厅角落,看着游客从不同的方向走进来,在画前停下,弯腰,低头,偶尔退后几步换个角度再看。
她修了那么多年的画,还没在展厅里和这么多普通观众、修复作品面对面。他们或许不知道什么叫“命纸”什么叫“全色接笔”,但他们知道这幅画过去和现在的样子,知道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和历史。
与俞惜而言,这就足够了。
下午休息的时候,程愫来找她。
“周老师说展厅的恒温恒湿系统明天要做一次例行维护,大概需要两个小时。维护期间展品不用移动,修复师最好在场。”他看着俞惜问,“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
这是程愫第一次开口请她帮忙。
“我有时间。”俞惜说,“上午我来。”
第二天上午,俞惜到省博的时候,展馆刚开门。维护时间比预期多花了半小时,俞惜守在展品旁边,看着温湿度传感器上的数字在正常范围内波动,确认每一件展品都没有异常才离开。
展厅恢复开放,她整理了一下被维护期间挪开的展品图册。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惜惜。”
“你怎么来了?”俞惜有些意外,快步向他走过去。
陈靳白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花鸟图前,“正好路过,来看看。”
俞惜带着他参观,走到左区正中的时候,陈靳白停下脚步。画面上两只白头翁站在秋枝上相对而立,一只低头理羽,一只侧首回望。
“这幅画,”他说,“你修了多久?”
“三个月零十一天。”俞惜说,“从照片分析到病害检测,从揭裱到补洞,从全色到固色。中间还去了省厅做鉴定,来来回回好几次。”
女孩的目光落在画上,眼里满是满足。
“辛苦了。”陈靳白说。
人潮之中,他牵起她。
俞惜笑着摇头:“很值得,而且我很开心。”
傍晚,省博闭馆的广播响起。参观者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做每日展品状态检查。俞惜在展厅入口处和周老师交流着今天的运行情况,几个字刚说完,余光扫见门外天色已暗。
陈靳白站在省博门口的台阶下,深灰色大衣被夜风吹动。
“结束了?”他问。
“嗯。”俞惜走下台阶,在他旁边站定,“回家啦。”
俞惜靠在副驾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长长呼出一口气。
“累了?”
“有一点。”她说,“一切都很顺利,没什么大事。就是站一天,腿有点酸。”
回到家,俞惜换了家居服,窝进沙发里。陈靳白从厨房端出杯热牛奶,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顺势歪过来,头靠在他肩上。
“今天怎么想到去省博?”她接过牛奶,双手拢在杯壁上。
“想看看你修了三个多月的画挂在展墙上是什么样子。”陈靳白侧过头,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明天是开展第三天,上午有一场媒体采访,省博那边让我和程师兄一起接受采访。下午有两批高校师生来参观,要现场讲解修复过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含混不清了。
陈靳白低头看她。女孩的睫毛垂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指还松松地搭在他掌心里。他小心地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抽出来。
她动了一下,脸埋进他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他低头。
“明天……还要早起……”
陈靳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又沉了下去。他弯腰,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人生规划
省博的展览进入第二周, 参观热度不减。俞惜每天上午在博物院处理完手里的修复工作,下午就赶去省博做例行检查。
周五晚上加班赶完手里的修复进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暖黄色的光晕铺在沙发周围, 陈靳白坐在沙发上, 拿着一本医学期刊却没有翻动。
“我回来了。”俞惜换了拖鞋走过去,弯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这么出神?”
陈靳白抬起眼, 目光凝在她身上:“没什么,吃饭了吗?”
“吃过啦。”
他作势要起来被她按住, 俞惜靠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起这两天的事,大事小事都说了一遍,没漏掉一件。
过了好一会儿, 女孩安静下来抬头眨巴着眼看他。他下午应该睡过一觉, 头发有一点乱, 眼下的青影比早上出门时淡了不少。
“怎么一直这样看我?”她往他眼前凑了凑, 眯着眼笑, “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嘛?”
“没有。”陈靳白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好, “惜惜, 你结婚证放在那儿了?”
“在书房抽屉里。”俞惜靠在他肩上, “左边那个, 最下面一层。怎么了?”
“这两天不是要是东西准备搬家吗?我想把证件都收在一起,免得搬的时候弄丢了。”
他说得轻飘飘,“去洗澡吧,早点休息。”
“好。”女孩在他怀里赖了赖才起身,才走了几步又回了头。
陈靳白已经重新拿起期刊,表情依旧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落地灯的光照在茶几边缘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 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褐色得茶渍。
陈靳白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下午翻到的那个笔记本……
他今天早上值完大夜回来,睡到下午三点多就醒了。陈靳白想着离俞惜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不如先把杂物间里打包好的纸箱整理一下。搬家的事说了快一个月,新房的家具都进了大半,还有些零碎的东西一直没有收拾。
杂物间在客卧的隔壁,最里面还堆着几个牛皮纸箱,是他们上次从公寓搬来时就封好的。其中一个胶带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翘起来一小角。
陈靳白抽出那个标着“杂物”的纸箱,本想重新封好,但胶带的黏性早就不够了,一碰就整条脱落下来。
箱子里大多是大学时期的旧物。几本封皮磨边的专业课笔记;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风景明信片;还有几份评分栏里清一色的“优秀”的博物院实习考核表……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准备替她重新装箱。
箱子最底下是一本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陈靳白拿起的时候,不小心将它滑落。
笔记本内页从中间撑开一条缝。
他本不该翻开,这是她的私人笔记。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就没再移开……
字迹和现在的略有不同,收笔处更锋利,一笔一划都带着干净利落的决断。
“人生规划:
1.完成学业√
2.找到工作√
3.结婚√”
墨水颜色有深有浅,大概是分几次打上去的。
她把人生做成了一张清单,按顺序完成、打钩,进入下一项。
陈靳白见过俞惜做计划的样子。书房的修复笔记,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做完一项划掉一项,从不拖延。
陈靳白翻开下一页,手指有些僵住。
第一行:直接领证。
第二行:不合可离。
一样是工整的楷书,冰冰凉凉的规划。
她规划的结婚,没有婚礼、没有蜜月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以后……只有领证和离婚两个步骤。
陈靳白睁开眼,起身去书房。
左边抽屉最下面一层,结婚证压在文件下,暗红色的封面,边角还很新。照片上女孩穿着一身月白色旗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还有难以忽视的僵硬。
俞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靳白已经上了床,手里依旧是那本久久没有翻页的期刊。她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发尾的水珠滴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今天医院很忙吗?”她问。
陈靳白伸手把毛巾从她手里接过来,动作轻柔地擦着她的发尾。
“惜惜。”他叫她。
陈靳白固执地看着俞惜,即使此刻她近在咫尺,即使此刻他们目光相接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