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形挺拔,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鬓边有一层修剪整齐的短白发,但面容比白发要年轻许多,五官轮廓很深,年轻时大概也是个很引人注目的人。
俞惜往旁边让了让,目光扫过他面容的时候一顿。
男人的左眼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与右眼截然不同的光泽。在轨道灯冷白的光线下,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光泽。
他大概早就习惯了被人看出来的瞬间,所以在她目光停驻的时候,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那只义眼隐进了灯光的暗角。
“俞小姐,大概对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他和善道,“我曾在省博的花鸟展上见过您。”
俞惜仔细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印象,抱歉道:“不好意思,那天参观的人比较多,我可能没注意到。”
“没关系,那天您正好在讲解展品,所以对俞小姐印象颇深,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他微微侧身,和俞惜之间隔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单知彦。”他递上名片。
名片用的是再生纸,手感粗糙,边缘没有裁切整齐的毛边,设计极简。上面只印了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
“谢谢。”俞惜礼貌性地接过名片收进手袋里,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单先生,”她说,“我先生来了,失陪。”
单知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地退后半步。
“俞小姐请便。”
俞惜穿过屏风隔断回到东区,远远就看见陈靳白站在周泽成旁。他穿着她带来的藏青色西装,大概是换衣服赶时间,领口微微敞开,没有往常那般严谨。
“手术顺利吗?”俞惜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
“顺利。”陈靳白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不冷,可能是刚从西区过来,那边温度低一点。”
周泽成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默默移开。
“靳白哥!”周清越从不远处走过来,“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和靳柏寒一样要放我鸽子了呢。”
“谁放你鸽子了?”
靳柏寒难得系了领带,但西装口袋里塞了一条颜色极其张扬的方巾,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抢眼。
“连句哥都不叫,亏得我还紧赶慢赶的过来。”
周清越装没听见,转头对周泽成说,“哥,舅妈说她晚上不一定能到,让你替她举一次牌。”
“知道了。”周泽成说。
靳柏寒被无视了个彻底,也不恼,凑到陈靳白旁边站定。靳明轩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手机,大概刚才在外面接电话。
“靳白哥来了正好,今晚义卖的东西还挺多的。”周清越说着,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竞价号牌,塞进俞惜手里,“嫂子,这个给你。一会儿有喜欢的就举,反正靳白哥买单。”
义卖环节开始后,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拍卖师清亮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陈靳白安排了人在楼下举牌,主要是为了支持慈善事业,至于具体拍下什么,他并不太在意。倒是靳柏寒对一件现代雕塑兴致勃勃,每次加价之后都要探头看看是谁在跟他抢,发现是周泽成安排的人之后又悻悻地放下牌子,嘟囔了句“自家人打自家人”。
俞惜对这些也没太大兴趣,随意地翻看着图册。
“嫂子,你有喜欢的吗?”靳柏寒凑过来看她的图册,手指点在一件青花瓷瓶上,“这个不错,我妈喜欢青花,拍回去孝敬她。”
“你上次孝敬姑姑的那个花瓶,被用来插鸡毛掸子了。”靳明轩在旁边翻着图册头也不抬。
俞惜把图册往后翻了一页。指尖在图册边缘停住,那件根雕的缩略图印在角落里,只有火柴盒大小,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陈靳白察觉到她的停顿,目光移向图册:“喜欢这个?”
“哪件?”周清越从旁边探出头来,“这个已经被人拍走了,它好像是第三件还是第四件拍品。”
靳明轩也凑过来瞄了眼,然后下意识皱了皱眉:“这件啊。”
俞惜问:“明轩对这件有印象?”
“还好。”靳明轩笑着摇头,“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觉得不太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它的造型很流畅,刀法也老练,按理说应该是一件很成功的装饰艺术品。但站在它面前,就是高兴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它太真实了——它不是被雕刻出来的,更像是从土里挖出来就长这样。”
“喜欢这个?”陈靳白问。
“说不上喜欢。”俞惜把图册翻到下一页,语气淡淡道,“只是刚才在西区看到的时候觉得它的木质纹理很特别。表面有一层很淡的暗红色光泽,我很少见到这种处理工艺。”
“这件被谁拍了?”
周清越听陈靳白问就要去查,被俞惜拦住。
“不用了。”俞惜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只是好奇,被人拍走就算了。”
陈靳白看她是认真的,没有再问只是把茶盏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周清越重新坐下,倒是靳柏寒还翻着图册念叨:“那件根雕确实挺特别的,我刚刚也看了两眼。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太沉重了,摆在家里容易做噩梦。嫂子你要是喜欢这种风格的,我认识几个根雕师傅,回头让他们给你挑一件形态轻快些的。”
拍卖结束后,宾客陆续起身去侧厅用餐。周清越站在楼梯口和几位藏家寒暄,陈靳白跟周泽成说了几句话,回头找到俞惜,把手里的羊绒围巾给她围上:“外面起风了。”
俞惜跟着他往外走,在走廊里又往西区雕塑展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屏风隔断还在原处,镂空的木格在暖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她收回目光,和陈靳白一起往门口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珍珠
慈善展结束后没几天, 那批建筑图纸就送到了俞惜手上。靳明轩把原件分门别类装进几个无酸档案里,俞惜打开第一个档案盒,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老城门的立面图。
有几处已经被纸张的酸性腐蚀晕开了边缘, 旁边还有几片从图纸边缘掉下来的碎片, 用透明文件袋单独装着,标签上详细标注了来源编号。
靳明轩把档案盒在修复台上依次排开:“嫂子,我按你说的做了初步分拣。麻纸、竹纸、机制纸各挑了几件最具有代表性的, 重度损伤各有三张。我按损伤类型分了盒, 标签背面标注了图纸的基本状况。”
“纤维检测需要取微样,最终的修复方案要看检测结果。但这批图纸的总体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俞惜拿起一张麻纸对光看了看纤维走向, “至少纤维没有完全失活。这几张竹纸可能会麻烦一些,脆化到这个程度,只能做隔离层保护了。”
俞惜大概翻了一遍, 在心里大致排了优先级。
“嫂子, 这还有几张粘连在一起的麻烦你给看看。”靳明轩取出几张单独用无酸纸夹装好的图纸, “这几张应该是被水浸泡过之后粘在一起了, 我试着分开过一次, 但发现纸张边缘已经开始掉渣, 就不敢再动了。”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 张纸之间的黏合层在岁月里变成了深褐色。接缝处还泛着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水渍, 靠近中心的位置甚至还有细微的泥沙颗粒。
俞惜调整了台灯的角度, 对着光看见了背面透出的隐约墨线痕迹。但让她疑惑的是,这好像和常规建筑图纸的直线标注相比,更像是自由的速写式的曲线。
“先把这几张单独保存吧。粘连层太脆弱,直接分开会伤到下面的墨线。我需要先做纤维分析,确定纸张的成分和韧性,再制定分离方案。”
“嫂子, 那这批图纸的修复周期大概要多久?”
“这个要看检测结果。如果纸张的韧性够,局部加固大概在两个月内就能完成。竹纸和这几张粘连的时间会拉得长一些,具体进度我每周可以同步修复周报给你。”俞惜摘下手套,把修复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靳明轩没有多留,说了句“嫂子辛苦了”便告辞了。
晚上陈靳白换了家居服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修复笔记,把手里端着的两碗小馄饨放在笔记旁边的空位上。
“今天明轩来过了?”
“嗯,送图纸过来。”俞惜放下勺子,把修复笔记翻到最新一页给他看,“这批图纸比我预想的要好。应该可以修复个七八成,有几张粘连在一起的可能会比较麻烦。我初步判断是雨水浸透之后自然阴干造成的,但光靠肉眼只能看到表面的损伤,具体的还要用仪器观察。”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问。
“暂时不用。”俞惜摇了摇头,“喻老师的工作室新购了一批设备,我已经喻老师说了,他说我随时过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