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疏铮抚掌而叹:“好一个景国来的痴情郎,我说你一个青年才俊,怎么会千里迢迢地从景国来此,原来是看上了我这外甥女。”他审视着宋清时,似乎是在思考这番话的可行性。
宋清时依旧在向前走,神情散漫,丝毫不在意明疏铮的嘲讽,淡淡道:“嗯,我和她两情相悦。若是我死了,她必会痛不欲生,与此同时,景国也势必会追究月初国对我国使团的怠慢。”
他顺手从一名侍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剑尖朝向自己,递到明疏铮面前,微微一笑:“月初国面临内忧外患,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
“痛不欲生?”明疏铮嗤笑,“她和她母亲一样,都是薄情寡义之人,她连我这个舅舅都敢下手,又会对你这个才相识几日的情郎有多少情谊。”
话虽如此,明疏铮还是接过了那把剑,随即扣住了宋清时的肩膀。
因为他确实被宋清时的话所打动了。
主动送上门来的且毫无攻击力的猎物,不要白不要。
锋利的短剑抵上宋清时的颈侧,他冷白如玉的皮肤上立刻渗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江遥神色一凛,眼中寒芒乍现:“你要是再敢伤他,那我们便同归于尽。”
明疏铮笑了,对宋清时道:“看来,你真是没说错啊,我这个薄情寡义的外甥女对你倒真是情深义重。”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江遥和明疏桐:“给我准备一艘船,船上放上足够的干粮和银钱,我要他和我一起出城。”走水路去盛国,是最快的选择。
明书铮拖着宋清时走下祭月台,朝月湖东南角的水闸走去。
明疏桐依言让人准备好了所需之物。
岸边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路,水闸已经打开,湖面上停着一艘小船。穿过水闸后的水渠,就可直通城外的永定河,再沿永定河南下,便能抵达盛国。
湖面上雾气未散,几步之外便难以看清人影。
江遥一直跟着明疏铮和宋清时。快要接近湖水时,雾气阻隔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此刻宋清时的具体情况,心中越发焦灼。
谢瑜和楚眀霄已经带人去清除明疏铮埋伏在暗处的盛国卫兵了,可月湖和王宫如此广阔,要将那些人全部揪出来,还需要时间。
江遥不知道宋清时口中的万全之策究竟是不是在安慰自己,只能盼着谢瑜二人能快些回来。
被短剑抵住脖颈的宋清时面色不变,可他眸中的神采,却随着一步步接近湖面而变得越来越亮。
只要走出这片水域,明疏铮就能全身而退了。当终于走到小船跟前时,宋清时能感受到明疏铮明显松了一口气。
于是他也在心底轻轻笑了一下。
想走吗,哪有那么容易。
船身微微一沉,明疏铮押着宋清时登上了小船。他一手用剑抵着宋清时,一手示意船夫开船。
就在他略微分神的这一刹那,变故陡生。
一直被挟制着的宋清时手腕微抬,两枚袖箭疾射而出。
明疏铮反应迅速,猛地松开宋清时,挥剑格挡,将两枚袖箭击落。
“你竟敢暗算我。”明疏铮神色阴狠,眼中阴翳密布,说着就要拉响信号弹,手指即将触及引线的瞬间,宋清时猛地向前一扑,借着冲力,和他一起坠入了水中。
水花炸开,雾气与湖水搅作一团,两个人影在水中挣扎厮打。
岸边的人朝雾与水交织的地方望去,却是谁也看不清具体的情形。
少顷,大片大片的血色从水底翻涌而出。
江遥瞳孔骤缩。
她猛地拨开人群,朝那片湖水冲去。
可她今日衣着华丽,裙摆格外长,在过于焦急的奔跑中,她不甚踩到了裙摆,整个人直接摔飞出去,雪白柔嫩的肌肤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多处伤痕,周身都在火辣辣地疼。
江遥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爬起来后,一把将碍事的裙摆撕下,跌跌撞撞地继续朝湖水奔去。
湖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除了触目惊心的红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动静。
江遥想要跳入湖水之中,却被侍卫死死拦住。她眸色通红,气势凌厉,急切道:“放开我,我要去救他。”
“得罪了,公主。”那侍卫点中她背上的穴道,封住了她的武功,“已经有其他侍卫下水了,您并不会水,还请以自身安危为重。”
江遥心急如焚,可失去了武功的她根本无法挣脱侍卫的阻拦。她眼睁睁地看着湖面,侍卫们一次次潜入水中又浮上来,却始终无所收获。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江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跪倒在了湖边。
她失声痛哭。
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锥心之痛。
她哭着说:“你骗我,宋清时。”
牺牲你一个人,救下所有的人,宋清时,这就是你所说的万全之策吗?
“没骗你。”一道虚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忽然飘进她耳中。
江遥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浑身湿透、一身血色的宋清时被两名侍卫架着走来。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月白的衣袍被血水浸透,整个人像是一个血人一般。
他拒绝了侍卫的搀扶,于大雾之中,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她。
江遥挣脱开侍卫的手,扑进宋清时的怀里,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来话:“你真的……吓死我了,幸好,幸好……你还活着。”
宋清时轻轻拥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方皱皱巴巴的帕子。那帕子原本是素净的白色,此刻混合了血水与湖水,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可是江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那天夜里,夜风拂面,她输了他们之间的游戏,承诺答应他一个条件。他清笑着收好帕子,让她不要抵赖。
宋清时将那方帕子递到她眼前,虚弱苍白的眉眼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不要哭了。”
他想让她做的事只有一件,不要哭。
她哭起来实在太令人心疼了,他真的很怕看到她哭。
江遥眼睫颤抖着,很努力地想收起眼泪,可是方才的悲伤实在太过浓烈了,后怕和恐惧无穷无尽,她汹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于是谢瑜和楚眀霄赶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几个时辰前还光华灼灼的少女,此刻狼狈不堪地扶着宋清时的手臂,双眼红肿,抽抽噎噎地“数落”着宋清时。
原本凶巴巴的话,因为她浓重的鼻音,听着倒有些软乎乎的可爱。
被她扶着的宋清时面色苍白,却带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十分受用她的这些数落。
医官已经赶过来给他简单包扎好了伤口,止住了血,可宋清时依然虚弱得像随时会倒下。
谢瑜和楚眀霄焦急地跑过去,两人一左一右,接替江遥扶住了宋清时。
“知白哥哥,小霄殿下。”江遥看到他们也回来了,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是真正张口的时候,却发现言不尽意,她找不出任何一个词语可以形容她现在的感觉。
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痛苦。
她实在太过后怕。
她在宋清时落进水中的那一刻,终于体会到了他们三个人此前在她死遁时的那种痛苦。
那种极致的痛,实在是太令人难受了。
谢瑜低声道:“我知道,我们都懂。你放心,炸药的事我们都解决了。很抱歉我们来晚了,让你和霜序受惊了。”
江遥啜泣着说:“太好了……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楚眀霄看着宋清时那副惨状,又是担忧又是来气:“我们来的时候都听说了,霜序,你也真是太冒险了,你看看把大家都担心成什么样子了。”
宋清时虚弱地弯了弯嘴角:“抱歉,我那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好在,我不辱使命,护住了她。”
江遥擦擦眼泪:“我们先回宫吧。”
阳光越来越盛,终于把最后一片雾气也驱散了,金色的光芒照耀在所有人身上,也让几人的神情和姿态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那大约是百姓们很难忘记的一幕。
站在祭月台上的公主是那么华贵耀眼,可那时的她,却是浑身沾满了泥沙,鬓发凌乱,华丽的裙摆也被撕得破破烂烂。
她泪中带笑,与那三位拯救了整个月初国的景国使臣一同走向王宫,分明那么狼狈,却又那么明灿。
那一身沾满泥污的衣裙,竟夺目过万千华服。
那一天,是那位景国使臣劫后重生的开始,也是月初国劫后重生的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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