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陈湛带着谭思元去山庄附近的小路散步消食,这行径在大冬天异常奇怪,但两人兴致都很高,谁也没说不。
铺满鹅卵石的乱石曲径上,亮光掩映在夜色和寂寥的植被之间,一只耳朵里是众人欢歌的欣喜,另一只耳朵却盛满呼啸的北风。
谭思元眨着眼看向陈湛,呼出的话沾染上雾气,连带脑子也有些钝钝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和周栩川居然还这么熟。”
“他是中介。”
“什么意思啊?”谭思元一时间没明白。
“你在北京上大学,有几次忍不住了,找他问过你的事。”
谭思元瞬间怔住,握住他的那只手不自觉紧了紧,用指甲轻轻剐蹭他的掌心,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传达她内心的悸动。
又一个隐秘的,关于过往的认知被揭开。
她好奇地问他:“他怎么说的?”
“你很好。学习努力,漂亮上进,跟着韩潇赚了不少钱。”
谭思元笑盈盈地回复,眼底满是对过去的留恋:“是,韩潇学长是我的财神爷,他带着我做项目、打比赛,我们挣了挺多呢。”
“对不起。”短暂的沉默后,陈湛把谭思元搂紧怀里,“你最难的过去,我没有参与。”
她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柔声低语:“谁说你没有参与,你是我最大的推动力。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在脑子里一遍遍播放你在高中跟我讲过的那句话。”
“永远不要放弃你自己。”
像一句魔咒。
她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世界荒芜凛冽,此刻二人紧紧相贴,在无人窥伺的隐秘角落,共同拥抱这一场盛大的出逃。天冷,但两颗心滚烫。
重回小院的时候,陈湛接了个紧急电话,他示意谭思元先回去。
谭思元点了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今天的陈湛看起来怪怪的,看她时,眼底闪着莫名的狡黠。
她伸手拢了拢颊边的围巾,踏着石子独自走了回去。临近门口却发现此时里侧一片漆黑,所有灯光都被熄灭了。
谭思元心跳陡然加快,顿时警铃大响。有个答案呼之欲出,这感觉太不真切,她不敢相信真的会指向她心中所想。
推开门的一瞬间,谭思元瞬间傻眼。地上铺满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小灯,随着她前进的步伐逐一闪烁。当她站在正中央时,终于看到了全貌。
一大片鸢尾花束铺就在原本的草坪和小路上,月色和灯光同时倾泻而下,满目的雾紫色编织成冬日里的绮丽梦境。
幽暗的黑色阴影里,谭思元隐约看见肖棠端起相机正对准她在录像。她失笑出声,原来今晚,所有人都在蓄意隐瞒他的浪漫与温柔。
眼泪润湿睫羽,泪光闪烁。
谭思元垂眸拭泪,俯仰之间,眼前的陈湛和十年前的陈湛完美重叠在了一起。
初见时她操着蹩脚的英语口音,跟不耐烦的他求借MP3和词典。
梧桐小区里他蓄满耐心,给她讲解做不对的数学竞赛题目。
北京集训的完美出逃日,他带着她游逛Q大,定格下彼此青春里的第一张合照。
还有锦城初雪夜和机场的离别,他温暖和宽阔的怀抱,带着独属少年人的炽热和浓烈。
......
她不是一个念旧的人,因为大部分记忆都是泛着涩意的苦茶。唯有和他有关的,她小心翼翼地埋筑在心土之下。
背景里传来熟悉的音乐声,是十年前他存入MP3里乱名的那首《Beautiful In White》。
她一直都记得这首歌。
I found the one and
My life had found its
Missing piece
熟悉的旋律在脑海里和背景音里同时响起。
陈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身后走到了她身侧。
谭思元一转身,就能看到嘴角含笑,正用深情的双眼抚慰她的他。
陈湛平日的游刃有余和沉稳自如在此时全然不见,他笨拙地把鸢尾花束递给谭思元。
她从他略微颤抖的声线里听出了他的紧张:“还记得当时你问我为什么叫你Iris吗?原谅我当时的回答太过浅薄。”
“请你忘记它,听听二十七岁陈湛的回答吧。我曾经以为人生中的一切都是可控的变量,知识、财富、社会地位,只要有心经营,我就能无所不及。当然,我的人生确实也如约,顺利度过了大部分磋磨。”
“唯有你,是我的秩序之外,是我无法控定的变量和风险。”
“在希腊语里,Iris代表彩虹。所以谭思元,你就是我生命中那道最绚丽的彩虹。”
“我的Iris,嫁给我好吗?”陈湛无比温柔。
此刻万籁俱寂,星河璀璨。
谭思元重重点头,她泪流不止,任由陈湛单膝跪地,把那枚鸢尾花扭臂的钻戒带上她的无名指。
蓝紫色的礼花自头顶悄然飘下,小院的光亮瞬间恢复如初。她和他的朋友们不知道从哪处的阴影里窜出,共同为相爱的她们欢呼鼓掌。
肖棠仍然敬业地端着相机,李凯西和旁边的周栩川抱成一团哭得眼泪汪汪,莫子骁带头撒着礼花,陈湛另外几位朋友带头叫好,嘴里吼着“哥们真浪漫”。
不知是谁开的头,“亲一个,亲一个”的起哄声响起,氛围被炒至最高潮。
谭思元没有犹疑,丢下花束,立即踮脚狠狠抱住了陈湛,抱住了这个她从十六岁开始一直念在心底的人。
陈湛低头,让她能顺利亲到自己。
一个极为放烈的法式深吻。
放烈到第二天的谭思元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众朋友,平日最怕冷的她这会儿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执意让陈湛带着她去看日出,好躲避大家调戏的目光。
陈湛知道她因为昨晚干了出格的事而害羞,他自是无所谓,此刻只是笑着转移话题:“假期我们一起去旅行吧。”
“年后吗?”
“嗯。”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我怕给阿姨留下不好的印象。”谭思元眼底闪着犹疑。
“她都快恨不得让你现在就进我家门了,你还担心她呢?”身侧的人从鼻腔里哼了声。
太阳从天际线边缓缓升起,金色的柔光一点点照亮他清俊的眉眼和蓄了一夜的残霜。
何其有幸,她站在山前,心爱之人立于身侧。
抬眼是破晓晞光,垂目是万顷山河。
“过年的时候,我们抽一天回和城吧,我想去看看妈妈。”谭思元伸手挽他。
“好,我陪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