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金玉失魂落魄,机械地接过袋子,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病历,还有她俩的身份证以及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储蓄卡。
那是她所有的积蓄,两万八千六百七十二元七毛五,她记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啊,谌述。”孙金玉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又帮了我。”
从侧面看,她的眼眶很红,但始终没有泪痕,咬紧的牙关,手捏成拳。
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太熟悉了。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谌述不会安慰人,却是一直陪着她。
晚上十点,手术室依旧亮着。
太冷了。
孙金玉瑟瑟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的。
下一刻,带着洗衣液香味的大衣轻轻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她侧过头去,看见谌述穿着件浅咖色马甲笑意浅浅,轻声道,“你可不能生病了,等幺妹出来还需要你的照顾呢。我叫人帮忙回去带点需要的东西来。”
孙金玉心绪微动,收敛眼底的情绪,默默扯紧大衣的领口,继续看着手术室的门走神。
走廊尽头,人聚了又散,夜晚的事故频发,急诊成了人流最多的区域。
“谌述。”易为春火急火燎赶过来,狠狠地捶了他一圈,“我还以为你又进医院了,吓死我了。”
谌述接下他捶在心口的一圈,仔细清查了一下他带的日用品。
易为春翻了个白眼:“别看了,我陪你来医院多少回了,还能少带东西?缺的脸盆和其它的,已经拜托楼下小卖部等会儿一起送上来。”
“是谁出事了啊?”
孙金玉终于回神,将大衣规整折起来,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别别别,不用不用。”这样的大礼,可把易为春吓了一跳,“我是谌述最好的哥们,叫易为春,有事尽管叫我便是,反正我是一个无业游民,时间多得很。”
退役运动员找不到工作是常有的事,并不奇怪。
“诶,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我正好带了充电宝,帮你充上吧。”
刚开机,就弹出来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两条短信。
目光闪烁,定在那个熟悉的未接来电上,孙金玉点开了手机。
张姐的两通电话、店长的六七通电话,剩下的都是她不认识的。
未读短信弹出来。
“考虑你涉及刑事案件,公司决定将你和刘容一并辞退,你这两天的工资依旧会折算给你。”
另一条是,蓉城龙湖公安发的。
“孙金玉,我是龙湖派出所民警林安,关于你涉嫌婚托团伙一案,现通知你于12月19号10时到龙湖派出所接受传唤调查,请携带身份证。正式传唤证请到所领取。”
孙金玉指尖冰凉,文字像无数把利刃将她万箭穿心。
可能是太多的坏事一下子全部涌来,她反而越发平静,溢出一抹艰涩的笑意,将手机倒扣下。
19号,好像就是明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你为什么总是帮我? 她说他是一个好人
旁边的两人静静待着。
“你的腿还能坚持吗?”易为春小声地靠近谌述说。
谌述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孙金玉,轻轻摇头,表示并无大碍。
易为春急得抓耳挠腮,他很想问她是谁?他俩是什么关系?居然能让谌述独自一人出门,太难得了。
但这个时机明显不对,他也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
方才又推进去一个人,应该是出车祸的。
人来人往,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孙金玉却被牢牢困在一片死寂里。
人一多,谌述的状态就不对,很焦躁、不安。
孙金玉说:“谌述,你先回去吧,昨夜你就没有休息,太累了,你会扛不住的。”
易为春已经劝了很久了,但是谌述的脾气一言难尽。
平时看着很温和没有攻击性,甚至看上去很人畜无害,单纯得很,但是骨子里的倔与坚持,是与他妈妈一脉相承的。
见孙金玉出声,他就像见着救星一样,小鸡啄食一般点头,“就是就是,先回去,等明天一早我再将你送过来。”
“回去吧,幺妹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出来呢。万一明早我太累了,你还能帮我撑一下。”
她穿着他的大衣,有点oversize风格。
谌述松动,易为春继续添把火,“这样,你先回去休息,我送你回去之后,我就过来陪着她。”
谌述转过头,盯了他两眼,起身远离人群拨了个电话。
“哎,你干什么去?”
易为春摸摸后脖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怎么觉得刚才谌述瞪了他一眼,还有些嫌弃,他的错觉吧。
半晌后,谌述回来,“住院部13层,单人病房已经留起来了,要是幺妹的病情稳住了,直接让医生转到那个病房去吧。”
这里是?
蓉城第二人民医院龙湖院区!那不就是谌叔叔任职的医院吗?易为春拍了一下头,忘了这位公子哥的钞能力。
只是能让他去和他爹沟通的......
易为春啧啧称奇,他们一家子都是没心没肝的,三个人见着,就像是陌生人,尤其是自从谌述截肢之后,可谓是老死不相往来。
孙金玉脑袋昏沉沉的,看着他,眼神都看直了,没有一点神彩,半天没有动静。
......
“谢谢,但是要很多钱吧,不用了......”
谌述:“不用钱。”
易为春拍了他一下,赶忙解释,“谌述的意思是,他正好有认识的人在这个医院,留一个单人病房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价钱和普通病房一漾。况且医院床位紧缺,要是到时候没有床位了,只能在过道,你一个女孩子,幺妹也这么小,多不方便啊。”
几人均沉默,孙金玉坐在椅子上仰视谌述。
触及她的视线,谌述缓缓走过去坐下,走路时的姿势一左一右,一深一浅。
落了余光在他腿上的孙金玉注意到了
轻轻地,他将她身上的大衣提起来盖好,淡淡地回了一个“嗯”。
易为春简直要翻白眼翻晕。
又坐回去了!不是说好走的吗!
易为春暴走。
“你走路都已经那个样子了,不能再佩戴假肢了,先回去休息一下,或者是你去病房里面上点药都行。”
他将偷偷打在手机上的文字递到他眼前。
谌述撇过头去,去看孙金玉的后脑勺。
易为春没招了,气笑了,扶额。
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刺眼的红灯骤然熄灭。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走出来,病床被无菌被褥盖得严严实实。
孙金玉猛地站起身,在谌述的搀扶下,双腿发麻发颤,几乎踉跄着扑上去。
麻醉药效未褪,幺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安静地闭着眼,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连着监护仪器的管线。
医生轻声告知手术顺利。
孙金玉腿一软,跪了下去,幸亏谌述在一旁扶着她。
险情暂时稳住还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天,之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老天爷,谢谢......”
连着说了多声的谢谢,孙金玉鼻尖泛酸,抽着鼻子,抬头仰望天花板,将眼泪憋了回去。
经历的苦处太多,她早就不信神佛了,若是神佛有眼,早就该将孙大雷的命给收走,而不是来磋磨一个不到五岁大的小孩。
可是在这一刻,她依旧会感谢老天爷。
跟着病床到了重症监护室。
幺妹小小一个,还没有病床一半长,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她想起刚来蓉城的那年,也是冬天,幺妹还没有她的腿高,如同现在一样地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连地铁卡都不会弄的傻蛋,只有她一个人跑上跑下交完医药费,浑身上下掏不出二十元。
她就白天照顾幺妹,晚上去那种夜宵店打杂收银,像个陀螺连轴转。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段时间她俩是怎么过来的。
至少,今天还有谌述和他的朋友。
至少,今天的结果很好。
孙金玉去缴费,出示了幺妹的医保和红十字先心病申请,得知总共能报销80%左右后,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走到医院外,漫天的星星璀璨,飘着点薄薄的云,深蓝色的天空,她百看不厌。
吞咽了几下口水,孙金玉浑身发软坐在住院部前的阶梯上,心跳得飞快,快要将她手上捏着的手机震落。
“喂。林警官你好,我是孙金玉。”
她声音发颤却条理清晰,“我收到了您的通知,我绝对配合调查。但我妹妹现在刚做完开胸手术,没有其他的大人了,就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