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暗红色的茶桌上。
王伟副高官身后的一名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泡茶。
林小禾坐到王伟副高官王对面的椅子上,接过热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位分管工业的副高官突然召见的用意。
“小林,”王副高官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炯炯地看着林小禾,“你们长虹厂这一年搞得风生水起,我都听说了。折叠浴桶卖到南方去了,彩电生产线也盘活了,连带着你们县里那几家半死不活的厂子都被你搅和活了?”
林小禾笑了笑:“领导过奖了,都是被逼出来的。厂里那么多人要吃饭,没办法。”
王副高官点点头,和善笑道:“今天找你来,不是听你谦虚的。省里对你们县的做法很关注。我们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对咱们辽阳省下一步的改革,你怎么看?未来的经济,该怎么搞?”
这是个关键问题。
林小禾看了看王赋高官,又看看不发一言的徐老,喝了口茶,稳了稳心神。
“王高官,既然您问起来,我就直说了,说得不对您别见怪。”
“但说无妨。”
林小禾放下茶杯,挺直了腰杆:“我觉得,辽阳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把‘工业基地’这个包袱背得太重了。而且,正在走进一个死胡同。”
王副高官眉头微挑:“哦?什么死胡同?”
“两头堵的死胡同。”
有些讲话的机会,只有一次。
林小禾必须牢牢把握住:“一方面,大厂死不了。”
“钱进去了,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另一方面,想活的活不好。私营经济、乡镇企业,想接点大厂的活,门都没有。供销科的人一句话这是计划内的,就把人打发了。有技术、有本事的人想出来单干,厂里卡着档案不放,分房子的时候还指着鼻子骂叛徒。”
王副高官沉默了片刻,坐回椅子上:“你说的这些,确实存在。但改革嘛,总要一步一步来,步子迈大了,容易出问题。”
“王高官,我斗胆说一句,现在不是步子迈得大不大的问题,是咱们根本还没迈开腿。”林小禾看着他的眼睛,“南方那些省,人家是放水养鱼,我们是抱薪救火。年年往亏损企业里砸钱,钱从哪来?从银行来。银行的钱从哪来?老百姓的存款。这叫什么?这叫把活钱往死水里倒。倒进去,沉了,没了,然后继续倒。”
王副高官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有打断林小禾。
林小禾是真的挺着急。
在未来,老三省的下岗职工问题如此严重突出,除了改革必然的牺牲和阵痛和一些客观条件,跟老三省改革推进缓慢等因素都有关系。
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推动整个辽阳省的改革进程,日后受影响的下岗职工人数就会少很多。
林小禾浅浅喝口水:“我们隔壁县有个纺织厂,去年年底发不出工资,县里协调银行贷了八十万。钱到账第三天,厂里开职代会,第一项决议,给退休工人补发半年的烤火费。第二项决议,把办公楼的门窗全换了,说是老门窗漏风,领导们没法办公。第三项决议,你猜是什么?”
“什么?”
“组织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去海南考察,说是学习特区经验。”林小禾说完,自己都笑了,“王高官,这叫改革吗?这叫趁着还没死,赶紧把能分的都分了。”
王副高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旁沉默不语的徐老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林小禾。
林小禾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有些厂,早就不是工人的厂了。”
王副高官眸光微闪,没阻止林小禾继续往下说。
“我在进长虹厂之前,做了很多实调查。我发现一个现象,越是不景气的厂,厂领导换车的频率越高。越是发不出工资的厂,厂办大楼装修得越气派。为什么?因为这些人知道,厂子早晚要黄,趁着还没黄,先把能捞的捞到手。工人呢?工人还在傻等着厂里发工资,等着组织安排。”
话虽不好听,但情况是这么情况,不是捂住耳朵,就能当不存在的。
只不过,大家都是心里清楚,从没人敢说出来。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负责倒茶的中年男人悄然退出包间,在门口守着。
王副高官盯着林小禾看了好一会儿。
“林小禾,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够你在省里喝一壶的。”
“我知道。”林小禾迎着他的目光,“但您问我,我就得说实话。咱们辽阳省要活过来,得先把这些脓包挤破。挤的时候疼,不挤,迟早全身烂透。”
王副高官没吱声,一旁的徐老柔声道:“既然喊你来,地点定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畅所欲言。你不要有顾虑,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怎么说!”
第537章 无差别对待每一个领导
就算徐老不这么说,林小禾也会一次性说个够。
老三省的问题极其艰巨。
如果不在两年后的东南亚金融危机来临前,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老三省还是会进入地狱模式。
“我们必须得动真格的。”林小禾说,。
“第一,不能再搞输血式救助。哪个厂活不下去,就让它破产,就让它被兼并。工人怎么办?用厂里的资产安置。厂房、设备、地皮,该卖的卖,该抵的抵。卖不掉的,工人集体持股,自己想办法活。”
“第二,放开市场准入。私营企业、乡镇企业,能干的都让他们干。大厂搞不定的,小厂搞;小厂搞不活的,个体户搞。谁有本事谁上,让市场说话。”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条……”
林小禾停住了。
“说。”
“管住那帮人。”林小禾说,“那些趁着改革往自己兜里搂的,那些把厂子当自家菜园的,得有人管。不管,工人不服,改革也推不下去。”
王副高官转过身,看着林小禾,目光复杂。
“林小禾,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小禾说,“我在说,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在死人堆里往外扒拉活人。扒出来一个算一个,扒不出来,大家一起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禾以为他要发火。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欣慰的笑,是带着点苦涩和复杂的笑。
“怪不得你们县的人说你是林大胆。这就是利用舆论和举报信,赶走12个国营厂管理层的原因?”
“疯不疯的,反正我不想看着厂子这么耗下去。”林小禾挑起眉头,自信笑道,“而且事实证明,我做的是对的。不到一年时间,安宁县活了!”
“王高官,我知道我说的这些,有些地方不中听。但我是真想干点事。长虹厂三千多号人,我跟他们说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厂子黄了。但这个不黄,不是守着破船等死,是把能用的都用上,让大家各显神通活下来。”
王副高官指节在桌面上轻敲,若有所思,不一会,端起茶杯。
“你们县那个折叠浴桶,是怎么搞起来的?”
林小禾知道他这是在换话题,也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那是我从南方学来的。”林小禾顺着他的话说,“那边一个小厂,就十几个人,一年能做出几十种产品。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搞大而全,就盯着一个细分市场往死里钻。咱们辽省,什么都想自己干,结果什么都干不精。我回来后就想,能不能换个思路?不一定非要搞大工业,小商品也是工业,也能养活人。”
“所以你就搞了那个浴桶?”
“对。”林小禾说,“浴桶的模具是我们厂自己开的,但塑料件是包给其他小厂做的,包装箱是县里的纸箱厂做的,连泡沫垫子都是从其他厂整的。东西卖出去了,钱回来了,大家都有活干。”
“工人们现在一个月能挣工资。他们挣了钱,就舍得买东西,县里的商店、饭馆、理发店,生意都跟着起来了。”
王副高官听着,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以点带面?”
“是。”林小禾说,“我们厂子有专利技术,可能不好复制。”
“但举一反三,我们长虹厂以点带面。在其他县市,完全可以搞以大厂带动小厂。有些产品技术要求不高,完全可以下发给乡镇企业,乃至个体。”
林小禾忽地偏过头,望向窗外。
透过窗户,云层间流窜着肉眼看不见的七彩流光。
林小禾心头一跳,应该就是它了!
“嗯?”王副高官发出了一声疑惑。
林小禾收敛心神,继续道:“关键是大厂不能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得学会放手,把能放出去的都放出去。放出去的不是权力,是包袱。那些小厂干得越好,大厂的配套成本就越低,回旋余地就越大。到最后,大厂可能只剩下核心技术、核心品牌,其他的,都由市场来解决。”
“这不就是你说的大厂带小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