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信部再次约谈失败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行业。
林小禾和老厂长刚回长虹厂，就见老马推门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厂长，电话快打爆了。全是问情况的。”
老厂长瞥了一眼撸串的林小禾，放下手里的搪瓷缸：“都怎么说？”
“省会那边几个兄弟厂的厂长，打电话来说让咱们挺住，别跟鬼子低头。可听那语气，一个个都悬着心呢。”
老马掏出小本子，“南边更热闹。粤省有几家合作商托人带话，问咱们到底咋打算的，要是真扛不住，他们也跟着遭殃。还有几个平时不咋来往的，这会儿倒冒出来了，说是同为东国人，理应共进退。可我听着，怎么像是来探底的？”
林小禾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老马压低声音：“最麻烦的是咱们县里。今天早上田县长来电话了，说县里几个头头昨晚开了半宿会，都替咱们捏把汗。田县长让我转告您，厂长，咱县就指着长虹厂呢，您可千万稳住。”
林小禾点点头：“还有吗？”
老马犹豫了一下：“还有……银行那边，早上也来电话了。说是问问情况，没什么别的意思。可我听着，那意思就是怕咱们还不上贷款。”
林小禾笑了。
这世上，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长虹厂顺风顺水的时候，银行的人恨不得天天请自己吃饭。
现在刚跟日本人翻脸，他们就急着来探风声了。
“行了，我知道了。”林小禾站起身，“按咱们商量好的，放消息吧。”
老马眼睛一亮：“现在？”
“现在。”
当天下午，省报的网站上出现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标题很普通：《长虹厂积极拓展海外采购渠道》
正文只有三句话：据业内人士透露，长虹厂近期已与韩国三星电子进行接触，就彩管采购事宜展开洽谈。另据悉，长虹厂还在与其他几家海外供应商接洽，不日将有实质性进展。
消息不长，但分量够重。
第二天，行业报纸跟进。
标题更直接：《长虹或从三星进口彩管，日本企业垄断地位面临挑战》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据知情人士透露，双方已就首批两万只彩管的采购达成初步意向，价格比日本产品低约百分之二十。如进展顺利，第一批货物有望在明年一季度运抵东国。
一个星期后，消息开始发酵。
先是国内同行打电话来问，然后是日本商社的人开始在厂门口转悠。再然后，老马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陈厂长，东芝那个佐藤，今天请我吃饭。”
林小禾抬起头：“哦？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拐弯抹角地打听三星的事儿呗。”老马嘿嘿一笑，“我就跟他打太极，说不知道，不清楚，没听说。越这样他越信。”
我也笑了：“让他信。越信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越传越真。
有人说在沈阳看到了韩国人，有人说长虹厂的技术人员最近老往BJ跑，是去谈合资，还有人说，省里已经批了外汇额度，就等着签合同了。
老马每天把各路消息汇总给林小禾，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深。
“厂长，您这招真是绝了。现在不光是日本人信，连咱们自己人都信了。昨天县里田县长还专门打电话来问，说是不是真有这事儿，要是有，县里全力支持。”
林小禾摆摆手：“还不到时候，继续放。”
舆论方向按照计划进行，林小禾则带着对外销售部的人，坐上国际列车k19。
这趟列车从首都出发，经过老三省的省会，最后从满洲里出境，终点是莫斯科，全程约9000多公里，需要6天6夜。
对外销售部里有个老毛子，脸蛋红的跟喝醉了酒一般，却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话。
“厂长，咱们怎么不包机去？咱们可以从首都中转，能省不少时间呢。”
从去年年底开始，陆陆续续就有包机飞往独联体，今年包机的人则更多。
林小禾躺在洁净的自带床单上，整节车厢都被长虹厂的人包下来。
他们一共有45人，其中16个是销售部成员，其他的全是保卫员，个个带枪。
保卫员们把守车厢两头，分批次执勤。
林小禾：“我们第一次去，先看看情况。”
包机有效率，但从成本上来看，大批量走货还是用火车运输更合适些。
绿皮火车吭哧吭哧，晃悠晃悠。
老毛子喜欢吃胖东来自营的来来方便面，途经哈市的时候，还特意从在站台上销售的小贩那里买了一根红肠，放进方便面里，奢侈地放了两个卤蛋。
他上供泡好的方便面：“厂长，来一口？”
泡面强烈的香味弥漫整个车厢，馋的不少人肚子咕咕直叫。
林小禾本不太想吃的，但架不住泡面加红肠的香味实在是霸道，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出来了。
“行，你这份给我，你自己再去泡一份。”
林小禾没提给钱的事，老毛子却乐开了花。
越这样才越显亲近！
老毛子带了整整一箱子的来来方便面，这会儿功夫，你一盒，我一盒，几乎全被分光了。
负责这节车厢的列车长，被香味吸引，在车厢连接处探头探脑。
老毛子很懂东国的人情世故，拿了一盒来来方便面，一根红肠，三个卤蛋塞到列车长手里。
“您尝尝。这是胖东来精选超市委托安宁县食品厂生产的来来泡面，用的都是好材料，里面是真的有红烧牛肉的！”
“我懂。前年，天津那头也生产了红烧牛肉方便面，好像叫康师傅。”列车长接过泡面，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老毛子的笑声比火车车轮的声音还大：“那你尝尝，比一比哪个更好吃。我是坚定的来来方便面党，两天不吃就想得慌。”
列车长不争气地流下口水，加快拆包装的速度：“闻着是挺香。可惜，首都没有胖东来超市。我听很多乘客说，胖东来超市里面的东西特别好，有时候抢都抢不到。”
老毛子一脸骄傲道：“那可不呗！本来胖东来超市没想开发这么多产品，后来，那我们厂长说了，咱们东国的空白市场那么多，咱们不去占领，就会被外国人占领。钱落在咱们兜，咱们可以给国家交税，给工人们发福利，建设国家。钱进入外国人兜里，他们可就把钱给带走了。”
“胖东来走不出老三省，但胖东来的泡面，果汁，果冻，酒水可以卖向全国各地！”
泡面终于好了。
列车长不顾汩汩冒起的热气，吸溜一口，美味浸染口腔，舒服得毛孔都张开了。
“你们厂长说的对，有眼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应该是长虹厂的人吧？你们这是要去毛熊国？”
他一边吸溜泡面，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
一个老毛子，一口一个我们东国，这对劲吗？
老毛子不知道列车长的吐槽，端着泡面，和他一起站在车厢连接处，边吃边聊：“对，我们磐石彩电这么优秀，当然要卖向全世界，为国赚外汇。”
列车长真的很想问一句，你的国是毛熊国还是东国？
“日本彩电协会不是掐你们脖子，不卖你们彩管了吗？你们咋还往外扩张市场？万一谈下订单却交不出货，咋办？”
老毛子却一脸理所当然道：“我们厂长说，这不是问题。我们的任务是能卖多少就卖多少，最好铺遍全球。”
列车长翻白眼：“领导的嘴，骗人的鬼。你们厂长说啥，你都信啊？！”
老毛子不满道：“你懂啥？我们厂长跟其他人不一样，她一口唾沫一口钉，她说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列车长想起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难道报纸上的报道是真的？
众人的泡面全吃完了，K19还停在哈战。
老毛子看着车外，直皱眉：“什么情况？”
列车长回工作室询问，过了5分钟后，走出来：“列车出了点故障，需要修半个小时。”
老毛子将这个情况反映给林小禾后，林小禾决定上站台透口气。
6个保卫员将她护得严严实实，一起下车透气的乘客们默默离他们远远的。
站台上的信号还可以，林小禾的大哥大响了，是老厂长打过来的。
“厂长，出岔子了。”
林小禾：“怎么了？”
“井上太郎那边，好像看穿了。”老厂长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真闹心，林厂长刚走，计划就出乱子！
老厂长继续说：“前天，井上太郎就给八大厂打电话。他明确说，长虹厂跟三星接触的消息是假的。三星根本没有跟长虹签任何协议，所谓的首批两万只，完全是子虚乌有。”
这个消息是彩虹厂告诉长虹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