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哼了一声：“厂子没订单，发不出工资，我不开公交，一家人喝西北风呀？”
陈光一脸震惊：“咋会这样？毕业时，我同学被分配到显像管厂，可把同学们羡慕坏了。这才几年时光，怎么就这样了呢？”
“可不呗。”司机师傅神色落寞，“想当年，我们都是辉煌过的。”
陈光：“是厂子技术不行了？”
“胡说！我们的生产线可是1984年从日本引进的。”
陈光瞥一眼默不作声的林小禾，继续道：“那是咋回事？”
“还能是咋回事？跟铁南区其他厂一样呗，外行人管内行人，车间主任啥也不懂，就知道溜须拍马。能干的技术员不会来事，就升不上去。”
提起这些，公交车司机可太有话说了，拉着陈光叭叭叭一大堆，直到发车时间到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陈光。
“老周，别得瑟了，快开车吧。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厂子就是落魄了，没啥好说的。”几个工人从宿舍出来，坐上公交车催促。
老周遗憾地叭叭嘴，脚踩油门：“你们几个不上班，干啥去？”
“哪里还有班上？昨儿个车间主任就通知我们，停薪留职。”
老周心里直抽抽：“在岗的只有800人了，还撤人啊？！”
“我看啊，咱们厂迟早要黄。”
老周摸摸耳后的香烟，忍住想抽的冲动：“不是说来新区长了吗？新区长是长虹厂的厂长，说不定有办法呢？”
“哎哟，老周，你咋这么天真？咱们区有七八百家厂子，咱们显像管排得上号吗？等新领导看到咱们的时候，咱们早就饿死了。”
唉，事就是这么个事儿。
老周好歹算是技术工，媳妇在铁路部门，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在石油公司，没啥负担，还算有些门路，这才能弄个公交车开。
厂里的双职工家庭和年轻工人可就惨了。
贼老天，这糟心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
老周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一脚急刹，险些将车里的几个乘客射出去。
“老周，你干啥？！”
老周瞳孔放大，声音发颤：“快，快通知刘厂长，新区长来咱们厂微服私访啦！”
第581章 试点单位
“哎呀，领导，实在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老周拼着被公交车公司处罚的风险，调转车头，回到厂门口。
车上的几个年轻工人生怕林小禾跑了，像门神一样，隔着5米的距离，守着林小禾。
其中一个长得跟竹竿一样的男工人，脚底跑得直冒火星子，呼哧带喘地拉来刘厂长。
刘厂长只恨爹妈怎么不给自己多生出几条腿，咋就不能跑快点，再快点。
这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好在，林区长没离开大门，显然，她这次是专程来看显像管厂的。
刘厂长在看到林小禾的那一瞬间，热泪盈眶。
妈妈，我好像看到了神！
这种时候，谁能救厂子，谁能给几千号工人供碗饭吃，谁就是神！
刘厂长左手抚在胸前，大口喘着气。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因为跑太快，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一刻，脑子一片空白。昔日的能言善道，被一阵风吹跑了。
死脑子，你快点想啊！
时间1分1秒过去，周边的几个年轻人急得直跺脚，刘厂长突然蹦出一句：“领导，都快到中午了，请您吃个饭吧。”
刚说完，刘厂长便后悔了，想给自己个嘴巴子。但凡听过林小禾名字的人，谁不知道她是出名的铁面无私？！
请吃饭？自己是啥牌面上的人物，居然敢请林区长吃饭？
厂里的铃声响起，林小禾不想弄出更大的动静，便同意了：“在附近随便找一家餐馆就行。”
附近基本上都是苍蝇小馆，七成以上是厂职工家属办的。
刘厂长挑了一个有包间的馆子，同手同脚地为林小禾拿碗筷。
老板娘一看刘厂长这样，便知道邀请的是贵客，急忙将做饭手艺最好的公公从家里喊过来，尽心招待。
厂门口的那几个年轻人不舍得走，又不敢进包间，便在大堂点上一盘花生米，一份凉菜，干等着。
包间内，一共5个人，要了8个菜，都是家常菜，没弄什么复杂的。
这顿饭吃得倒是比啥外资酒店强多了，总共花了不到10块钱，量大实惠，物美价廉。
刘厂长许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便特别配合。林小禾问什么，他答什么，不敢有半句虚假。
林小禾微微点头，刘厂长所说，跟报表数据相差不大，可见显像管厂在数据上没有造假。
林小禾：“生产线有些老旧了，落后10年。”
刘厂长张张嘴，想解释，1983年的进口生产线算是很新的了，区里其他厂子还有苏联援建时的生产线呢。
但他想想厂子的现状和长虹厂的红火，便把嘴牢牢闭上。
林小禾：“裙带现象严重，人员冗杂。”
刘厂长……也没那么严重吧？他只安排了自己的儿子，连亲侄子亲侄女都没安排。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偷偷瞥一眼林小禾，浑身一激灵。哦，差点忘记，这位领导是自己爬上来的，不仅没沾她爸的光，还担心她爸扯后腿，让她爸病退了。
啧啧，比不了。
他羞愧地低下头。
林小禾：“债务问题严重，居然拖欠银行贷款1.2亿，拖欠公司8个月。”
刘厂长……
区里的厂子，10家里有9家都是这样，举债过日子嘛，不磕碜，最起码还没破产呀。
哦，说这话的人是长虹厂厂长啊，那个去年利润二十多亿的长虹厂！
哦，那没事了，就是脖子有点酸，头更低了呢。
林小禾：“积压显像管12万只？都是过时机型，卖不出去的。”
哐当！
刘厂长摸摸砸到桌子上的额头，讪笑：“领导，您继续。”
林小禾将问题一条条罗列下来，刘厂长现在心里拔凉拔凉。
这是要完犊子了吧？
他就见陈光在一沓子文件上勾勾画画，然后，林区长就起身，准备走了。
“领导！”刘厂长再也顾不得其他，跟在林小禾身后，急促道，“领导，这些问题我们都可以改！您说咋改，我们就咋改。”
陈光拦住他：“刘厂长留步。”
“陈助理……您看能不能帮帮我们说说好话？咱们厂真的还有救！厂里的主要技术负责人都没走呢。我们……”
“刘厂长！”陈光温柔又坚定道，“我们区长呢，是打算挑选一批企业，作为铁南区改革试点。你懂的，试点效果好不好，非常重要。但这不仅需要领导的努力，更需要咱们自身的努力，对不对？”
啥叫自身的努力啊？
刘厂长茫然的眼神对上陈光意味深长的眼神，瞬间清明了！
林厂长在安宁县是咋做的？陈助理是在给自己递话呀。
想要救活企业，简单！先把厂里的蛀虫踢出去，这样才能有进入试点企业的机会。
“谢谢陈助理，请转告领导，我们厂的决心是很坚定的！”刘厂长握拳。
出租车一骑绝尘，消失在马路尽头。
这时候，大堂里的年轻工人和老板娘才敢围过来。
“厂长，那是咱们新来的区长吧？区长是不是来咱们厂视察？”
“厂长，你咋不把区长留下来呢？好歹进厂子看一眼呀。”
“你虎不虎？咱们厂子有啥好看的？让领导看落灰的机器吗？厂长，领导咋说的？对咱们厂，对咱们工人有啥安排？”
老板娘和餐馆里的客人们都听明白了，刚才出去的那位年轻漂亮姑娘，正是新任的区长。
刹那间，整个餐馆都沸腾了。
若一直是一滩死水也就罢了，这不是瞧着希望了吗？
“厂长……”
“厂长……”
明明不到30人，却闹出比几百只鸭子还要聒噪的动静，
刘厂长按耐住激动的心情，板着脸道：“安静！大家听我说。”
餐馆渐渐安静下来。
“林区长心系我们厂，心系我们工人，所以来咱们厂看看。领导说了，她会挑选一批改革试点单位。别人的试点咋样，咱不清楚，但长虹厂是领导的第一个试点，红不红火？”
“红火！”
“羡不羡慕？”
“羡慕！”
“想不想要？”
“想要！”
刘厂长大手一挥：“想要，就要努力争取！安宁县的企业改革是咋成功的？是各自厂的工人发挥主人翁精神，成功踢走厂里蛀虫，这才赢得生机。咱们能不能行？”
“能行！”
都快吃不起饭了，还怕被报复？
干他！
第582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