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赵姽婳一大早就到清泉寺上香了。
大殿幽暗,唯有正中三世佛金碧辉煌,在晨光的照耀下,更是熠熠生辉,好似神明降世,普度众生,吸引着无数信徒前仆后继。
赵姽婳一袭素衣,拈香三柱,就着佛前香烛点燃。虔诚三拜后,插入炉中,只见袅袅青烟升起,久久不散。
她缓缓屈膝,匍匐于佛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瞧着至诚至敬,与京中最好礼佛的柳夫人相比,亦不遑多让。
良久后,驰月扶她起身,为她掸去膝上的灰尘。
“今日是初一,有劳大师为我父母哥哥在佛前供奉三盏长明灯。”赵姽婳双手合十,眼神纯净。
明恩大师还礼道:“这是自然。即便公主不说,老衲也会照做的。令慈心善,在世时没少接济敝寺……”
赵姽婳微微颔首,心里却在冷笑。
是啊,她母亲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内宅妇人,贤良淑德,贞静温婉,毕生所求也不过家宅安宁,阖家欢乐,又因为父亲和哥哥是武将的缘故,想着战场上刀剑无眼,于是平日里没少往清泉寺跑。
可是,你瞧她求到了什么好?
自己、丈夫和儿子早逝,留在这世间的女儿也不欢乐。
可见,命运还是要抓在自己手上,求人不如求己。
整理好思绪,赵姽婳和驰月一同向外面走去,却在拐角处遇到一位故人。
“臣妇见过临安公主,公主万福。”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向赵姽婳福了福身。
是傅浩倡的妹妹傅兰猗,听说半年前就嫁到光州知府袁家了,想不到今日竟在这里碰上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傅兰猗解释道:“这个月初五是母亲的生辰,外子特意陪臣妇回京省亲。”
“侯夫人真是好福气,有袁夫人这样的好女儿。袁夫人也是好福气,既然袁公子特意陪夫人回来省亲,想来也是夫妻和顺,感情甚笃。”
傅兰猗和她也算幼年相识,见她如今顺遂,赵姽婳也替她高兴。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公主请留步,兰猗想和公主说两句话,不会耽误公主太久。”
赵姽婳见她以闺名自称,忆起昔日情谊,轻声应允:“夫人请讲。”
“去年腊月,吏部侍郎喻霖在灯会上偶然见过我一面,便到侯府与我父亲闲聊,言语间透露出想纳我为续弦的意思。那喻霖已二十有九,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只比我小五岁。当时夫君在京中探望外祖,我已与他私下见过几面,早暗生了情意,夫君还说过了年便来提亲,让我安心等着。”
“可是父亲却打定了主意,他说靖远侯府看着风光,可比起祖父在时,已差得远了。他和哥哥只有闲职傍身,又不得先帝眷顾。那喻霖却手握实权,还是先帝跟前的红人。若是我能嫁到喻家,将来哥哥的仕途也能走得更顺一些。我顿时心如死灰,恨不得一条白绫,了此残生。”
“哥哥知我心思,求父亲收回成命。谁知父亲说若想他点头,唯有哥哥与公主退婚,另娶对家族有助益的高门贵女,如此两两相抵,傅家也不损失什么。哥哥待公主的心思,我是看在眼里的,更无意以牺牲哥哥幸福为前提,换取我的幸福。”
“可哥哥说我的婚事迫在眉睫,先顾着我,他的婚事日后还有回旋的余地,还趁机让父亲允了我和袁家的亲事,以绝后患。”
赵姽婳安静地听她说完,面色无悲无喜。
傅兰猗看向赵姽婳:“公主早猜到了,对不对?”
赵姽婳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傅兰猗自嘲一笑:“哥哥也说从前是不要说,现在是不必说。哥哥和公主都长了七窍玲珑心,只有臣妇看不明白,非要求个结果。如今求到了,也死心了。”
赵姽婳垂下眼眸,从退婚时傅浩倡每隔几日帮她问手镯的事,再到仁和坊遇刺傅浩倡舍命替她挡箭,她又不傻,自是有所察觉,但无论什么原因,退婚已成事实,她不愿也不能再回头。
傅兰猗浅浅舒了一口气,轻声道:“谢谢公主愿意听臣妇说完,臣妇没有遗憾了,告辞。”
望着傅兰猗的背影,赵姽婳有片刻失神,不过须臾,又恢复如常,转身向屋后的大树走去。
“亏裴大人还是朝廷命官呢,竟然偷听闺阁女子之间的闲话。”赵姽婳语气娇憨,故意揶揄他。
裴钰起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公主,今日之事实非有意。微臣本在这大树下遮荫,谁知突然听到公主与人闲谈,本欲离开,又恐动静太大,惊扰了女眷,思忖一番,决定坐在这里,只当不知,没想到还是被公主发现了。”
“你觉得我该原谅傅浩倡吗?”赵姽婳开门见山,摆明要试探他的心意。
裴钰顿了一下,随后瞧向她道:“公主该问自己,不该问微臣,毕竟微臣之前还与他有过龃龉。”
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额。
“我的裴大人,你的伤是在右边!”
赵姽婳撑不住笑了,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他吃起醋来竟这么可爱。
裴钰神色如常,倒是未再说什么。
“若我执意要问你呢?”赵姽婳见他不语,心里不快,更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分说一番。
裴钰眼神微动,似在斟酌:“即便傅世子有诸多理由,但他背弃婚约、损公主名誉是事实。傅世子配不上公主。”
“那你呢?”赵姽婳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仿佛傅浩倡如何于她无关紧要,她只在意他。
裴钰沉下眼,平静道:“傅世子不配,裴钰更不配。公主是金枝玉叶,合该有更好的人来配才是。”
赵姽婳的眼神渐冷。
听说他之前也是这么拒绝阮明娇的,所以在他心里,她和阮明娇是一样的吗?亏她还始终觉得自己多少与众不同些。
难道她这些日子的付出,都没能感动他一分一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在意
夏去秋来,近来的天气逐渐凉爽。
礼部尚书章琮一边悠闲地碾着饼茶,一边道:“说实话,是你老师点的茶好喝,还是我点的茶好喝?”
对面的裴钰浅浅一笑:“自然是大人,老师于茶艺一事,并不精通。”
章琮和裴钰的老师洛白先生是昔年旧识,两人感情甚好,可一到了这些细枝末节上,又爱争个高低。幸好洛白先生志趣山野,若是也入了官场,这两人怕是要因为政见不合,吵个天翻地覆。
“那你当初要找人荐举,为何不来寻我?偏要去找临安公主?我还当你喝不惯我这里的茶。”章琮低头念叨,瞧着不甚在意。
裴钰倒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缓缓道:“听闻大人入仕多年,从不为人荐举,下官也不愿大人为下官破例,何况大人如今又是在这个位置上。”
科举考试向来由礼部主持,章琮又是礼部尚书,他素来不喜党争,因此从不为人荐举,可一旦打破这个惯例,以后再想捡起来,可就难了。
“临安公主可有为难你?”章琮见他如此为自己着想,语气也比刚才温和了些。
裴钰摇了摇头:“没有,公主人很好。”
“你可是爱慕临安公主?”章琮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他是惜才之人,实在不愿自己好友的得意门生被临安公主耽误了前程,娶妻还是宜室宜家的好。
裴钰沉下眼,淡声道:“大人多心了。下官出身卑微,不敢高攀公主。”
“你今年未及弱冠,在鸿胪寺历练上一两年,再议亲也好。”
章琮是越瞧裴钰越喜欢,想着回头让夫人帮忙留意一下京中未出阁的官家小姐,若是能促成一桩姻缘,也是好事。
“裴钰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前些日子就想找你来着,可父亲一会儿说你要备考,不能分心,一会儿说你初入官场,需要打点的地方多。总之,就是抽不出空来看我。”
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
章琮和夫人育有一子两女,眼前这位便是章琮的幼女章疏棠,今年十四岁。
章疏棠的哥哥姐姐,一个比她大十五岁,一个比她大十二岁,均已婚配。许是没有同龄人玩耍的缘故,章琮在陵州任上时,每逢洛先生带裴钰到章府做客,章疏棠总要出来瞧瞧热闹。
裴钰想着当时受章府恩惠,未来说不定还要受章府恩惠,于是投桃报李,上门时也会给章疏棠带些零嘴儿耍货,把她当妹妹看待。
裴钰耐心解释:“大人说得对,我最近手头的事情确实有些多。”
“好吧。”
章疏棠撇撇嘴,表情有些失望,忽又想到什么,整个人高兴起来:“裴钰哥哥,你一会儿陪我去街上逛逛可好?我想去宝光斋看看首饰,母亲本来说要和我一起的,可刚才又说王夫人约了她一同赏乐,不陪我去了。”
裴钰张口就想拒绝,以前是她年纪小,他把她当妹妹,多看顾些也无妨。现在两人的年纪都不小了,再一起出去,恐会招人口舌,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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