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不杀言官,就是李秉文和严忠起了争执,有时候还要让着他些,免得给自己扣上个“昏君”的帽子,更何况其他人。
孟朗裕心里恼恨,却也知自己若真随严忠到了李秉文跟前,绝对讨不到好。
怎么说呢?如果赵姽婳向李秉文告状,李秉文或许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咸不淡地申斥他两句,就过去了。
可若是这话由严忠来说,小事也变成了大事,李秉文即便有心照拂,也必须要做出个样子来,好给严忠一个交代。
“放开她,我们走。”
孟朗裕撂下一句话,就匆匆走了出去,看起来心情极差。
驰月见状,忙上前将婉灵扶起,一边为她掸去裙摆上的尘土,一边轻声安抚。
赵姽婳真心实意地向严忠拱了拱手:“今日的事多谢严大人,若是严大人不来,我少不得要去求皇兄。”
严忠侧身避开,一本正经道:“臣愧不敢当,不过是看不惯荣郡王的所作所为罢了。现下既然无事了,臣就先告退了。”
不知是不是赵姽婳的错觉,她总觉得严忠离开时瞅了裴钰一眼,表情似有不悦。
待一行人出了绿绮楼,赵姽婳看向谢暄道:“今日多谢谢大人了。”
谢暄垂眸笑笑:“公主客气了,微臣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是多亏了裴大人。告辞。”
谢暄走后,也没有外人了,赵姽婳转身吩咐驰月:“我瞧婉灵姑娘今日怕是吓坏了,你带她坐马车回公主府,以免再生事端……”
“公主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今日又是因为青蘅的……才惹出这些祸事,让公主为难了。”婉灵说话时面容平静,只有在提到青蘅时,略垂了垂眼。
赵姽婳神色惊讶:“你都知道?你不怪我?”
“民女眼盲心不盲。青蘅从前在宫中助纣为虐,已是不该,后来还执迷不悟,欲行刺公主。公主能留她全尸,允民女祭拜,民女心中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公主还屡次三番救民女于水火之中。”
婉灵虽双目失明,但幼时也曾听夫子讲经,是个通晓事理的人,平日里做工时,也听过一些淑妃楚王的恶行,再加上这两次和赵姽婳的接触,心中更是有了判断。
“既然你知晓,就更不必谢我了,我与青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这两日你先到公主府暂住,过些时日,若是你想离京,我也可以遣人送你去陵州。我舅舅在那里任通判,他会照拂你的。”
赵姽婳说完,就扯着裴钰的袖子离开了,无意再听婉灵的感谢之词。
裴钰走在向阳街上,徐徐道:“公主心性豁达,非常人能比。”
“我很小气的,要不是青蘅逼我以过世的父母起誓,我才懒得管她姐姐。”赵姽婳下巴微扬,表情里满是不屑。
裴钰笑了笑,没吭声。
“对了,裴大人怎么结识的严大人?听闻严大人性子冷傲,极难接近。”赵姽婳心中疑惑,裴钰似乎比她想象中人脉更广。
御史大夫是虚职,身为御史中丞的严忠实际上已经在御史台说一不二了,因此,想要接近严忠的高门权贵和低阶官员都不算少,可也没见严忠待谁亲厚过,今日却会和裴钰一道喝茶。
裴钰神情淡然:“从前读书时,也读过两本佛经解闷。有一次,在京郊偶遇严大人,于是以‘麦’为题,在田地里与严大人辩了半日。”
“我倒觉得你这佛经应该读得不怎么样,严大人估计也是被你唬过去了。”赵姽婳一边说,还一边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
裴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愿闻其详。”
“别的暂且不提,慎勿视女色,亦莫共言语,若与语者,正心思念。你可做到了?”
知她故意打趣他,裴钰低头笑笑。何止是女色,佛家所说要去除的五毒心,他占全了。当然,他也无心做圣人,从前读佛经,也不过是为了在烦躁之时能够平心静气罢了。
赵姽婳微微侧头看他:“对了,你以后不许去青楼,莳花馆不行,绿绮楼更不行。今日我就是在那里站着,都觉得不舒服。”
“好。”
裴钰答应得很痛快,本来就是因为蒋赫喜欢在那里做东,他不好推拒才去的,说完,又想到什么,轻声道:“那么主那日还拉人家的画卷……”
赵姽婳俏脸一红:“我只是对那小镜子好奇罢了。你就是不捂我的眼睛,我也不敢看下去的。我就是哄着你来跟我搭话罢了。”
裴钰广袖垂落,笑着牵她的手。
赵姽婳不禁懊恼道:“有点后悔将马车让给婉灵姑娘了,怎么办?”
裴钰眼神关切:“公主可是走累了?要不……”
赵姽婳摇摇头:“只是突然有点想抱你,但街上人多,不好意思。”
裴钰抚额浅笑,借着袖子的遮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① “慎勿视女色,亦莫共言语,若与语者,正心思念”引用自《佛说四十二章经》第二十九章 “正观敌色”。
第33章 青梅
秋高气爽, 正是登高的好时节,又恰好碰上裴钰休沐,赵姽婳一早就拉着他上了雁阳山。
“说来也巧, 我与公主初遇也是在这雁阳山上。”裴钰站在山顶, 俯瞰山下的风光, 心里突然有些感触。
赵姽婳坐在大石头上,一边捶着自己的腿,一边附和道:“是啊, 我那日还在清泉寺求了姻缘签, 是一支上上签, 看来我和裴大人定能长长久久……”
她为什么要找他爬山啊?想要和他独处的话,明明有很多方式,她怎么偏偏选择了最累的一种?
“敢问明恩大师,公主刚刚所言,可是真的?”
一听这话, 赵姽婳连忙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明恩大师已经站到了两人跟前。
只见他双手合十道:“老衲见过临安公主,见过裴大人。最近山上的果子熟了,老衲与徒弟们一同上山摘果, 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二位,也是与二位有缘。”
“明恩大师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裴钰觉得赵姽婳信口胡诌,有意看她吃瘪,怎会轻易放过。
赵姽婳低眉敛目, 有些心虚。
她怎么忘了鸿胪寺掌寺庙宫观之事,裴钰还曾亲自到清泉寺巡查,与明恩大师也算相熟。可是即便知道, 谁又能想到裴钰还会当面求证啊?
“确实如此。老衲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大雄宝殿的签文也都是由老衲亲解,不会记错。”
明恩大师面色坦然,态度诚恳,倒让一再“咄咄逼人”的裴钰有些无地自容。
“有劳大师为我解惑,看来是我误会公主了。”
“时候不早了,老衲也该回寺里念经了。告辞。”
见明恩大师走远了,赵姽婳故意拿乔:“哼,我说的,你不信。明恩大师是得道高僧,他说的,你总该信了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明恩大师为何会帮她圆谎,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吗?
“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公主。”裴钰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主动为她揉按小腿。
男人的手掌宽厚有力,掌心温热,不过轻轻按了几下,竟比她自己捶了许久还要管用。
赵姽婳低头看他,散落的青丝很自然地就蹭到了裴钰脸上。
软玉温香,近在咫尺,就是圣人也很难心如止水。何况,他也不是圣人。
裴钰眸色渐深,慌忙站了起来,良久后才镇定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下山了。”
赵姽婳莞尔一笑,她还挺喜欢他这个样子的,和别的男子都不太一样。
秋雨说来就来,两人刚行至半山腰,天空就飘起了小雨。细雨如丝,为雁阳山添了些许朦胧之感。
裴钰是男子,这点儿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又担心赵姽婳淋雨着凉,于是和她一起到附近的揽月亭避雨。
“裴钰哥哥,真是你啊!刚才离得远,我还以为自己瞧错了。”
刚走进揽月亭,就见一姑娘冲着裴钰热络地打招呼。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和裴钰一同在夕水街游玩的章疏棠。
“臣女见过临安公主,临安公主万福。”似是刚察觉到赵姽婳也在,章疏棠连忙向她行礼。
赵姽婳微笑颔首,无意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计较。
见赵姽婳没生气,章疏棠放下心来,又看向裴钰道:“裴钰哥哥,我父亲最近新学了煮茶的法子,他说用新法子煮出的茶,味道醇厚,香气持久,你要不要来尝一尝?”
“我最近事情多,等过些时日吧。”裴钰心不在焉地答道,眼神却一直瞟向赵姽婳。
章疏棠眉心拧了起来:“怎么又是这句啊?从前你在陵州时,不这样的。那时候,你经常给我带零嘴儿,还送我礼物。对了,你送我的风筝和九连环,我到现在还留着呢。”
赵姽婳闻言,嗔怒地瞪了裴钰一眼,显然是已经生气了。
裴钰顿觉头大如斗,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当着她的面同章疏棠说清楚,回头再和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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