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拂了拂袖子, 目光中不带丝毫温度:“好,既然你冥顽不灵,我就与你直说了。你母亲生前邻居的女儿在陵州通判林樾府上当丫鬟, 而林樾是赵姽婳的亲舅舅。我看她就是一早知道了你的身份,故意接近你。”
裴钰的动作突然停住,忽而又看向李翊,坚定道:“她不会。”
落日余晖透过疏枝,在墙上洒下浮光碎影。
裴钰走进临安公主府时,已是傍晚。
赵姽婳两手紧紧攥着秋千索,一会儿高高荡起,一会儿低低落下,粉色裙裾在风中翻飞起舞,好似花间仙子一般。晚风拂乱了她的青丝,为本就明艳的少女又添两分俏丽。
不知为何,看见她的一瞬间,裴钰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正在推秋千的驰月见他来了,行礼退了下去,只余赵姽婳一人在秋千上坐着。
她似是还未从荡秋千的兴奋中缓过神来,满眼笑意道:“裴大人今日可真好看!”
裴钰见她如此,心中更是愧疚,垂眸道:“抱歉,我不知道他未给你下帖子。”
“这有什么了?我不是天天见你吗?至于你父王,我从前在宫宴上,也没少见啊!”赵姽婳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仿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裴钰没吭声。
赵姽婳眼波流转:“看来是他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了,是因为我不够貌美吗?”
若是连赵姽婳都不敢自诩貌美,其他人又当如何?
知她故意逗他,裴钰笑着摇摇头。
“难道是因为我的出身?虽说我这个公主确实是挂名的,但我本就是国公嫡女,忠臣之后,与你也算相配。是嫌弃我是孤女吗?家族无人,日后对你没有助益?”
赵姽婳抬起眼眸,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许试探。
裴钰哪能受得了她这般说自己?忙走到她身前蹲下,神色认真道:“只有我配不上公主的,没有公主配不上我的。无论我是什么身份,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那我就猜不到了。”赵姽婳摆摆手,好似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裴钰的眼神有些迟疑,斟酌道:“他说我母亲生前邻居的女儿曾在你舅舅府上当丫鬟……”
“当真?你说的是我舅舅吗?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不对呀,我记得你说过你和你母亲曾在云州生活,可我舅舅是陵州的通判啊!”赵姽婳瞪大了双眼,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裴钰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一定是别人误会她了,她怎么可能会算计他?
“那丫鬟本是云州人,后来生活所迫,听熟人说陵州有大户人家在招丫鬟,月钱很是丰厚,就过去了,也是为了讨生计。”
“我舅舅舅母宅心仁厚,向来善待下人,逢年过节时,给他们的赏银确实比别家要丰厚。”
赵姽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而又想到什么,蹙眉道:“所以你父王是在怀疑我故意接近你?可我和舅舅平日里联系本就不多,也就年节时通上几封书信,纸短情长,哪里有笔墨去讨论一个丫鬟和她的母亲?”
从第一次见裴钰时,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宁王找到儿子的同时,也一定会发现舅舅府上丫鬟的事,再加上她和裴钰的关系,宁王心生疑窦也在意料之中。
今日这番说辞,是她一早就想好的。其实,若她那日未撞见宁王和亲信密谈,这话本就是实话,世上确实有这么巧的事,只是不多罢了。
“我知道。”裴钰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手,眼中全是对她的信任。
赵姽婳突然有点儿不敢看他。
那日在马车上诱他亲吻,也是想让他深陷情爱,不能自拔,以后遇见任何事,都能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
裴钰看她脸色不好,以为她还在想他父亲的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放心,我和傅浩倡不一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赵姽婳倾下身子,颈间玫瑰香气拂过他鼻尖,却被裴钰堪堪避开。
见心上人羞恼瞪他,裴钰眼中笑意更浓,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道:“婚约未定,再等一等。”
赵姽婳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她知道,他刚才那一避,是尊重,也是爱意。
“那你过来帮我推秋千。”不让人亲,帮她做做苦力,总可以吧。
“好。”裴钰笑着起身,绕到了她身后。
夜幕降临,院子里点起了灯,艳若桃李的少女时不时侧头说话,她身后的男子亦低首浅笑。
清风拂过,衣袂交叠,眼前的画面竟比头顶的月光还要动人,可这份美好还没持续一会儿,整个院子只剩下赵姽婳的抱怨声。
“裴大人,你推得这么低,我直接坐椅子好了,还荡什么秋千!”
“裴大人,你用点力,行不行啊!”
“裴大人,你到底会不会啊!我不要你推了,你走开!”
同一日,戌时,宁王府——
萧辞渊走进书房,静静立着,半晌没有开口。
李翊一边悠然习字,一边胸有成竹道:“怎么样?他是不是去了临安公主府,然后两个人吵起来了?本王就知道,他嘴上说着什么相信那丫头不会做那样的事,但是本王都将话给他挑明了,他这心里怎么也要有个疑影。”
“吵吧吵吧。就是再深的情意,吵着吵着,也就淡了……”
“回禀王爷,世子确实去了公主府,但是他们没吵架……”萧辞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李翊提笔的手微顿,抬起头道:“那是不说话,谁也不理谁?”
“不是,世子正推着临安公主荡秋千呢!”萧辞渊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憋在嘴边的话吐了出来。
“没出息!”李翊将手上的玉管狼毫甩了出去,胡须因心中的怒意微微颤动。
萧辞渊登时跪到地上,语气更加恭敬:“王爷息怒。世子才华出众,品性坚毅,王府有这样的继承人,您该高兴才对。要下官说,世子这个年纪,心里有个喜欢的姑娘,太正常不过了。”
“那也不该是她。你先起来回话。”
裴钰的出挑,李翊是看在眼里的,即便自小由他亲自教养,也不敢说能比现在更强,可谁知偏偏在女色上犯了糊涂。
“谢王爷。”
见李翊面色好看了些,萧辞渊壮着胆子道:“做父母的,自然都是盼着子女好的,太祖皇帝对您,您对世子,都是一样的。”
“那丫头如何能与王妃相较?王妃心地纯善,是本王对不住她,那丫头可是满肚子算计!”李翊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萧辞渊眉头微皱,似在斟酌:“依下官看,连王爷和下官都要大费周章、碾转多年才能寻到世子。临安公主不过是个年轻女子,手中又无实权,怎么可能赶在咱们前头呢,想来是王爷多心了。”
“哼,若是旁人,本王自不会疑心,可那丫头就不一定了。本王观她平日里说话做事,绝不是个心思浅的。”李翊垂眸,抚了抚胡须。
萧辞渊思忖再三,徐徐道:“说到底,王爷也只是疑心,可若是因为这份疑心,实打实地伤了父子情分,倒是不值……”
这一点,李翊又何尝没有想到?
裴钰本就因他母亲的事情对自己心存怨恨,若是自己再阻挠他的亲事,怕是连这本就所剩无几的父子情分也要消磨光了。
思及此,他终于咬咬牙道:“罢了,你亲自去给他传个话,就说他的婚事随他心意,本王不管了。”
“王爷终究还是疼世子的。”见主子终于不同儿子置气了,萧辞渊如释重负。
李翊将一早备好的的名门闺秀画像通通扔进纸篓,没好气道:“哼,本王哪里是疼他?本王是等着他自己栽跟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婚约
九月初三, 也就是认亲宴的第二日,李翊和裴钰一同进宫谢恩。
文德殿里,李秉文坐在上首, 含笑道:“王叔寻子多年, 终于得偿所愿, 恭喜王叔。”
“这都是托皇上的鸿福,若不是皇上钦点他为探花,还留他在京做官, 想来臣还要再费一番周折。”
李翊在天子面前说话一向谨慎, 从前对先帝是这样, 如今对李秉文亦是如此。
“那也是因为从衍才思敏捷,才能在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朕当时就想着这是哪家的好儿郎,不仅文采斐然,还生得相貌堂堂,将一众世家子弟都比了下去。想不到绕了一圈, 竟是朕的亲堂弟。看来朕和从衍,也是缘分颇深。”
李从衍是太祖皇帝在世时为裴钰起的名字,李秉文称呼他,自然也是沿用这个名字。
裴钰双手合抱:“微臣谢皇上厚爱。”
李秉文执起茶盏,白玉扳指和青瓷茶盏相击, 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瞧瞧,你倒是与朕生分。按理说,你也该唤朕一声皇兄才是。”
“君臣有别,微臣不敢僭越。”裴钰的态度十分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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