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赵姽婳觉得对方那句“第一次见”咬得格外重些,这是在怪自己之前未允她进府拜见?但面上还是淡声道:“不妨事, 才人快去吧。”
潘知盈笑了笑,搭着宫女的手,向前头去了。
驰月小声抱怨:“什么东西!公主在陵州时就对她颇为照拂, 进京后怕她手头不便,又遣奴婢给她送钱送物。她今日还是个才人,只略得了些恩宠,这尾巴就已经翘到天上去了!若有来日,还了得?”
“我从前待她好,是为了回报舅母待我的恩情,又不是为她这个人。今日既知她的品行,日后不要深交就是。真心这种东西,我和她对彼此都没有,也就谈不上谁辜负谁。”赵姽婳是经历过家变的人,这种事见多了。
驰月听主子这般说,心里方好受了些。
两人欲转弯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临安公主且慢,皇上有请。”
是小禄子。赵姽婳停住脚步,脸上不禁带出两分疑惑。
小禄子想到刚才过来碰上的潘才人,立马就明白了:“皇上请的确实是公主。至于潘才人,奴才已经请她回去了。
听到这里,驰月的脸色又好看起来,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一到文德殿,就见刘福泉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实在不巧,几位大人刚刚进去,说是有要事回禀。劳烦公主随奴才到旁边的暖阁等候吧,正好嘉安公主也在,您二位可以说说话。”
赵姽婳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国事为重。
暖阁里的嘉安公主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手指玩,也不知皇兄那政事什么时候才能说完,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临安姐姐!你怎么来了?我都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赵姽婳上手捏捏她的脸颊,点头道:“是有些日子了,瞧瞧你都长胖了,小脸也圆了。等回头过了年,我只怕要认不出你了。说吧,今日来找皇兄是想出宫玩,还是向皇兄抱怨太傅啊?”
嘉安公主扬起下巴:“才不是呢!母妃今日特意做了皇兄爱吃的桂花糕,让我拿过来和皇兄一起吃。姐姐一会儿也吃。”
“谢过你的美意,可是我在太嫔那里已经吃饱了。”赵姽婳可不敢吃阮太妃的东西,阮太妃本就不喜她,她怕她吃了噎得慌,何况这点心可是阮太妃专门用来增进女儿与皇上兄妹感情的。
阮太妃是个聪明人,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嘉安铺路。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嘉安常常在皇上面前露脸,也不用真的做什么,皇上日后自然善待她。
“对了,既然一会儿要吃点心,你可净过手了?”突然想到什么,赵姽婳忙提醒道。
嘉安公主猛地跳起来:“哎呀,我在宫里刚摸过珍珠,我这就去洗。多谢姐姐,今日幸亏有你在,否则皇兄要是不舒服起来,母妃那里就瞒不住了,珍珠只怕也在劫难逃。”
“快去吧。”赵姽婳目送嘉安公主离开,抬头却正对上裴钰冰冷的眼神。
原来如此,裴钰转身离开,未再看她一眼。
难不成文德殿内和皇兄议事的大臣里也有裴钰?刘福泉怎么不说呢?赵姽婳心烦意乱,想要追上去解释,却被刘福泉拦住:“公主,皇上有请。”
“好。”赵姽婳敛了敛心神,决定一会儿出宫再去找他。
“怎么脸色不好?可是太嫔身体有恙?”见她进来,李秉文放下御笔,起身绕过御案。
赵姽婳下意识抚了抚脸颊,挤出一个笑道:“没什么,可能是暖阁里炉火烧得太旺,被热气熏的……”
“见过皇兄,臣妹临时有事,出去了一会儿。”一语未了,嘉安公主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李秉文宠溺笑笑:“不打紧,点心朕早些吃晚些吃都一样。”
嘉安公主甜甜一笑,余光瞥向赵姽婳,目光中带着感激。
李秉文自然注意到了,宠溺道:“朕知道你们感情好,听闻临安今日要进宫探望太嫔,想着你许久未见她了,才特意请她过来陪你说话。”
阮太妃和郑太嫔不和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嘉安公主讨好笑笑:“皇兄待臣妹真好。”
出宫时,天已经擦黑。赵姽婳心里乱糟糟的,不知如何和裴钰说这件事,也不知要说到什么程度。
正当她想着裴钰是回了裴府,还是一气之下回了宁王府时,没想到竟在自己府里瞧见了他。
“对猫毛不适这个病症不算多见,公主却能一眼看出来,还能让府医当下就配出药。是因为皇上,对吗?我想听公主说实话。”
赵姽婳见他神色认真,不好再敷衍,只得坦白道:“对。”
裴钰失魂落魄道:“所以在我因为沾了猫毛身体不适时,公主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想到了皇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姽婳一听这话就火了。
裴钰眼神一黯:“长安公主自裁前说……你和皇上有情……”
这个李瑞涵,真是死前也不忘摆她一道!她以为她伪装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她看出了破绽。
难道是帝后大婚那晚,她躲起来哭,被她瞧见了?
裴钰的眼眶蓦地红了:“看公主的表情,长安公主没有说谎。公主在太和楼对我说的话是在骗我。”
“所以,要解除婚约吗?”长安公主!长安公主!就知道长安公主,长安公主可是想要她的命!尽管如此,赵姽婳一说出口,还是后悔了,这门婚事可是她好不容易算计来的。
未待她反应过来,腕上传来痛感。裴钰怒不可遏道:“我说过,除了这件事,你都可以同我玩闹说笑。”
知道自己的力气敌不过他,赵姽婳也不挣扎,默默低下头,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见她落泪,裴钰的心跟针扎似的,握在她腕上的手一点儿一点儿松开。
想为她拭去泪珠,又不确定她的心意,抬起的手终究沉沉落下,最后按在腰间的荷包上,那里面有她送他的平安符。
他想抓住点什么。
“公主,刘公公来了,说是来给您送蜜橘的……”驰月见屋内情况不对,进门禀告时连头都没敢抬。
怎么偏这时候来?赵姽婳小声嘟囔了一声,抓起裴钰的袖子就往眼角擦。上好的月光锦又如何?纵使价值千金,也只配给她当布巾使。
裴钰身形一僵,绷紧的下颌线缓和了几分。很明显,赵姽婳这个看似随意的的动作取悦了他。
还好天已经黑透了,不用擦粉也无妨,赵姽婳整了整裙摆,就向外面走去。
刘福泉躬身行礼道:“奴才见过公主。这蜜橘是吉州那边快马加鞭刚送过来的,皇上特意让奴才给您送一箱来。”
赵姽婳象征性地看了箱子里的橘子一眼:“圆润饱满,清香扑鼻。皇兄有心了。只是天寒地冻的,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不如到正堂用杯茶,暖暖身子吧。驰月,去将顾渚紫笋取些来……”
一到院里,赵姽婳又变回白日里那个大方从容的临安公主,仿佛刚才在屋里闹脾气的女子不是她。
刘福泉连忙摆手:“公主客气了。正好世子也在,王爷那份也已经送到王府了。皇上还说若您二人吃着好,就命吉州那边多送一些,留着年后婚宴上用。”
赵姽婳这才注意到裴钰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只见他微微颔首道:“劳皇上费心,公公也辛苦了。”
听到对方提及他和赵姽婳的婚宴,他的脸色又好了些,也许皇上那里,真的是他多心了。
瞧着驰月将人送出了门,赵姽婳转身向屋内走去。裴钰想都没想。就又跟了上去。
“不是都说要解除婚约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赵姽婳说出的话依旧强硬,可语气已明显软了许多。
裴钰接话:“不是都说要解除婚约了?公主还拿我的袖子擦眼泪做什么?”
被拆穿的赵姽婳面上挂不住,背过身去,不理他。
倏然,一双坚实的手臂从她臂下穿过,环过她的腰身,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他的下颌轻抵她的发顶,低声道:“只要么主心里有我,我愿意先低头。”
赵姽婳怔然,伸手去掰他箍在她腰间的手指。
感受到她的抗拒,裴钰下意识将人抱得更紧。
“裴钰,你想听我解释,总要先放开我才行,否则我怎么说?”赵姽婳被他的举动逗笑了,一时之间也忘了之前与他生气的事。
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裴钰缓缓将人松开,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赵姽婳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徐徐道:“那时候,宫里周贵妃横行,我被李瑞涵欺凌,皇兄亦被先帝冷落。我和皇兄同病相怜,时间久了,难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他性子温和,又照顾我。但我当时年纪小,又有婚约在身,对他只是有一点儿朦胧的情愫。后来皇兄大婚,我连这点儿心思也没了。”
“之后我还想过遵从祖父遗愿,和傅家结亲,结果却被傅家退婚,再之后,就遇到了你。至于那日在太和楼,我也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怕你多心,才不得已说了谎话。其实,真的什么也没有。若不是如此,我又何苦求了皇兄,千里迢迢去云州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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