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不吃不喝到乖乖用膳,只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她和裴钰的孩子。李秉文心中苦涩,艰难地坐到了她对面。
赵姽婳只当他不存在,依旧慢条斯理地吃饭。放下碗筷后, 又从袖中取出帕子,沾了沾嘴。
“有时候,朕真的很羡慕裴钰。”李秉文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你对朕动心的时候, 你和朕都有婚约在身。那时,父皇偏爱李行业,朕连太子的位置都坐不稳, 不得不依靠姜家的势力。可到了裴钰那里,傅家就与你退了亲,朕那个王叔又心疼他,事事都遂了他的心意。”
“他得到了王叔和朕那位王婶的全部疼爱,还有你的喜欢,还有健康的身体。来日若朕有个什么意外,这偌大的祖宗家业也都是他的,他凭什么?”
赵姽婳不吭声,垂在一侧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蜷。
李秉文从疲惫中走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说春日里的风筝,也说夏日里的蛐蛐,说秋日里的果子,也说冬日里的雪狮。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们一起经历、共同拥有的回忆。
“留下他吧,朕不逼你了。”撂下这句话,李秉文转身往外走,背影看着有些寂寥。
赵姽婳怔了怔,朝进门的驰月道:“找个人打听打听,今日宫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刚要向公主汇报,听小连子说,黎美人小产了,宫里今日乱哄哄的,太妃娘娘发了好一顿脾气,还处置了好几个宫女。”驰月低头回话,眉眼间也很震惊。
赵姽婳目光微顿,又道:“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听说是黎美人和云昭仪在御花园说话,一不小心起了口角。黎美人伸手想打云昭仪,却被云昭仪躲开了,自己反而摔了一跤,见了红。事后,黎美人哭得死去活来,逼着皇上给说法。”
“皇上仔细审问过宫人后,说此事与云昭仪无关,让跪在门外谢罪的云昭仪回去了。不过,太妃娘娘知道后,还是让云昭仪去跪了佛堂,说是要让云昭仪为早逝的皇嗣超度。”
赵姽婳的眉骨轻轻皱起,仔细思考驰月的话。
黎鸣珂此人,她也见过几次,处事周到,很会说话,是个能分得清轻重的,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人起争执。皇上……亦是明君,谋害皇嗣是大罪,即便平日里再宠爱云昭仪,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包庇。
至于阮太妃,盼星星盼月亮般才等到这个孩子,若真是云昭仪蓄意谋害,此事绝不是让她跪几日佛堂,就能轻轻揭过的。
所以,这个孩子,本就保不住?
“怎么,世子还是不肯出来吗?”李翊立在书架前,一边翻动书页,一边随口问道。
萧辞渊低头回话:“毕侍郎在的时候,世子虽也情绪不好,但面上还大抵过得去,处事也算妥帖。可自从毕侍郎走后,世子就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谁叫也不开,就连厨房送去的膳食,也一口未用过。这都五日了,下官实在担心世子的身体。”
“可问过世子跟前那个小厮?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他是怎么走出来的?听说那人是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应当了解他的脾性。”李翊将书合上,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萧辞渊眼神黯淡下去:“一早就问过了,林昭说从前是公主将人哄出来的,说世子一见公主,什么都好了。可现在……”
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系铃人若在,也无需解铃了。
“是下官的错。如今正如王爷所言,公主别有所图。如果下官当日不劝着王爷同意世子的婚事,想来世子今日也不会如此,是下官自作聪明了。”事实摆在眼前,萧辞渊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李翊摆摆手,拉长声音道:“不是你的错,你不必急着往自己身上揽责。就是依本王瞧,临安待他也不是全无情意。”
“可眼下……”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萧辞渊现在是打心底里担心裴钰,不只为他的身份。
李翊左走走,右走走,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突然心生一计:“本王装病怎么样?他爹都要死了,他总不会再沉溺于情爱,不问世事吧……”
一语未了,只听下人来报:“回王爷,世子出来了,刚刚唤人送了水,说是要沐浴。”
李翊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萧辞渊,一会儿将本王书案上的公文都给世子送去。还有,你和于锡龄手上的,也不必处置了,都一并丢给他。另外,你再去将府医叫来,就说本王胸闷气短,夜不能寐。总之,本王身子不适,明州一切大小事务都交由世子主持。”
于是,裴钰一回房间,就见自己书案上凭空长出了一座山。
他微微皱眉,指着面前的折子道:“这是?”
萧辞渊在一旁赔笑,将李翊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他。
裴钰惊讶又犹疑,他两脚生风,直奔李翊的院子。
“咳咳……”还未进门,就远远听到了李翊的咳嗽声。待进了屋,只见李翊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想撑起身子和他说话,却怎么也起不来。
裴钰见状,忙上前搀扶。
府医语重心长道:“回世子,王爷数月来操持政务、事必躬亲,心神耗损严重。若再不好生将养,恐有油尽灯枯之虞。”
怎么会这么巧?裴钰心中生疑,但还是顺着府医的话道:“依府医所言,当下该如何?”
府医道:“世子不必太过忧心,只要王爷放下政务、静心修养,过个一年半载,便能枯木逢春,如常人一般。”
“既如此,就请父王谨遵医嘱,勿要劳神。”裴钰主动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亲自端给李翊。
李翊微微颔首,眼里满是欣慰。
服侍李翊睡下后,裴钰再度回到房间,看着面前堆叠如山的公文,心道也好,如今他确实需要做些什么,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他随手抽出一本,竟是今年三月磐安县的农户争地案由,可现在已是五月中旬,又抽了一本,落款更早,是去年腊月苍梧县祭祀河神的请状。
难道是李翊为了寻他、常年两地奔波之故,公务竟落下这么多?
他坐下来,不再挑拣,唤人请萧于两位长史前来,将所有公文分门别类,按照轻重缓急程度,逐一批复,加盖藩印。遇有难以决断之处,主动向两位长史请教。
不到一月,桌上的公文已全部清空,经属官登记、火漆封缄后,按原路发回。
经过数日调养,宁王身子渐好,虽也日日问医喝药,但面上看着已与常人无异。
明州的地方官听说世子归来,已掌府中诸事,且与公主婚事生变,难有下文,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纷纷求到了宁王跟前。
知州徐培德是第一个,他听说宁王病愈,一早就备了厚礼前来探望,见宁王心情不错,趁机道:“王爷,下官家中有一次女,年方十五,模样还算周正,性子温婉懂事。”
“下官想着,若是能让她进府给世子做个侧妃,侍奉世子左右,也是她和下官全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即便日后世子妃进府,她也必定事事以主母为先,不敢逾越半分。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王府次子卒哭已毕,按礼制,其兄长可议亲。他也想过再等些时日,可又怕被人占了先机。
“孩子大了不由人,本王也做不了世子的主。他现下就在书房,你亲自去给他说吧。不管是正妃,还是侧妃,只要他点头,本王绝无异议,立马就为他张罗下聘事宜。”李翊站在廊下,随手拈了粒谷子,递到黄莺跟前。
他就是摸不准世子的心思,这才来求宁王。他在宁王手下已有两年,也算得两分赏识。徐培德欲言又止,思忖半晌,还是行礼退了下去。
裴钰听到下人通传时,正在审阅王府上个月的账目,“徐大人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难道是我昨日批复的公文有不妥之处?”
“没有没有,世子精明强干、剖决如流,下官受益匪浅。只是,有一事……”徐培德颤颤巍巍,但为了自己和全家的前途,还是壮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裴钰冷笑一声:“汛期将至,徐大人若有这份闲心,不妨到潜江边上巡视一番,瞧瞧近来的防汛之举可有纰漏,免得回头出了祸事,徐大人官途受阻不说,还要累及令爱的亲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还债
晨光熹微,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李秉文端坐于龙椅之上,右手轻轻揉按额头, 神情略显憔悴。
刘福泉上前唱喏:“有本启奏, 无本退朝……”
一袭紫色官服的谢暄手持玉笏, 径直出列,朗声道:“启禀皇上,微臣要状告荣郡王强抢民女, 草菅人命, 无视朝廷法度。这是死者父亲委托微臣代笔的状纸, 还请皇上过目。”
此言一出,诸位官员纷纷侧目。
孟朗裕纵情肆意,府中姬妾都够搭个戏班子了,京中谁人不知?可为着他母亲丰阳长公主昔年对皇上的照拂,才无人敢说。即便偶有言官弹劾, 也不过得皇上不痛不痒地申饬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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