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王非诏不得进京, 鲁王却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这里。
一时间,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眼中充斥着惊诧、怀疑、错愕等情绪。唯鲁王镇定自若, 轻靠椅背, 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无诏进京,视同谋逆。来人,将他拿下……”严忠说着,就要指挥侍卫上前。他生性耿直,连天子都敢死谏, 更别提眼前这位冷门宗室了。
姜修远忙道:“严大人勿要惊慌。皇上昏迷已近半月,宫廷内外人心浮动。现下来看,过继是唯一的法子,既能延续香火,又可稳定朝纲。前些日子, 经皇后娘娘提名首选,本官、王右丞及宗□□的几位同僚共同商议,已择定将鲁王次子李瑾桢过继于皇上为嫡嗣。”
“此番将王爷从河州召回,就是为了正式过礼, 也好早些将名分定下。”
今尚书左右仆射空置,唯左右丞居中秉政,总摄百司。既然过继是姜修远和王卓的意思, 又有皇后娘娘作保,众官员皆垂首敛眉,无一人出言辩驳。
严忠纵心有不满,但碍着皇后的旨意,也不好再说什么。
姜修远分管吏部、户部、礼部。吏部侍郎洪琦想了一想,道:“左丞所言甚是,如今宗室凋零,子嗣不丰,唯鲁王膝下育有两子,长子自不必说,日后定是要继承王爷衣钵的,那这人选可不就只剩下公子了。”
“瑾桢那孩子机敏伶俐,上个月本王给他开蒙时,他还抱着皇兄赐的墨宝不撒手,可见和皇兄投缘。”
鲁王坐在上首,眼中得意之色尽显。能不得意吗?他那位叔祖父戎马一生又如何,这皇位最后还不是要落到他儿子手里?
“哟,诸位大人这是聊什么呢?怎么没叫我一起啊?”
裴钰一袭天青色暗绣云鹤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行动间衣袂飘扬,自带一股天家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只见他绕过群臣,径直到鲁王旁边的位置坐下,儒雅间又有一种凌驾众人的威严。
怎么他也来了?鲁王虽没见过裴钰,却识得他手上的扳指,那是太祖皇帝在世时给诸位皇孙的信物,皇上也有一个,“地方藩王非有诏不得入朝,怎么宁王叔没教过你?”
裴钰笑脸迎人,面上瞧着很是和气:“堂兄来得,我自然也来得。”
“本王奉的可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名正言顺,无可指摘,岂是你一个乱臣贼子能够相较的?”鲁王哼了一声,目光中带出两分不屑,说完又看向严忠:“严大人,这才是你该拿下的人。”
这话说得极重,上来就给裴钰定了罪名,就连站在门口的两位大臣也吓得直冒冷汗。听说宁王手下兵马众多,看来这储位之争势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眼见严忠就要开口,裴钰抢在他前面道:“堂兄奉的是皇后娘娘的懿旨,我奉的却是皇上的圣旨。皇上昏迷前,曾下了一道密旨给我,自言其龙体欠安,倘有意外,命我主持大局,权摄朝政。堂兄说我该不该来?”
他刚入仕时,严忠就待他颇为照顾,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伤了这份情谊。
一语未了,萧辞渊已从手中锦盒取出明黄绢帛,依次传递至每位大臣手中。
“果真是皇上的亲笔,上面还盖了玉印。”
“岂止玉印?这里还有皇上惯用的龙纹花押。”
“还是皇上思虑周全,可惜明州路途遥远,倒让咱们跟着白操心一场。”
严忠本来对裴钰的到来很是不满,但看过密旨也就不说话了。他是皇上的臣子,既然让裴钰进京是皇上的意思,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姜修远不死心,将那密旨看了又看,始终未能找到一丝破绽,只得深深一揖道:“下官不知有这道密旨,一时担忧社稷心切,竟闹了笑话,还望世子恕罪。”
“姜大人是三朝老臣,又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今日之举本也是好意,我又怎会怪罪?”裴钰上前,亲手将其扶起,做足了礼贤下士的姿态。
王卓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近日借口风寒,甚少在集议上表态,可这不代表他会瞧着姜修远为了一己私欲,将太祖皇帝亲手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姜修远有张良计,他亦有过墙梯。
见形势不妥,过继之事再无下文,鲁王登时打起了退堂鼓,赔笑道:“刚才是我一时心急,误会堂弟了,现在既然真相大白,我也不便在京中久留,这就回去收拾行囊,带瑾桢回……”
裴钰略抬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堂兄来都来了,不如就在京中多留些时日。想来皇上醒来,也想看到咱们自家兄弟和和气气的。”
鲁王既然进了京,就不必回封地了,他的来时路,他不会忘。
鲁王心中自是万般不愿,可裴钰现在权摄朝政,他的话就是天子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政事堂出来后,裴钰在姜修远和王卓的陪同下,一起去了文德殿。
刚刚在门口站定,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待进了殿内,只见李秉文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唇上不见一丝血色,本就清瘦的脸庞,现在更是瘦得不成样子。
怪不得姜修远要急着过继,他这是笃定李秉文命数无多了。
姜弦思将手中的小碗放下,淡淡道:“听说皇上昏迷前曾命世子主持朝政,如此就辛苦世子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在所不辞。”裴钰躬身行礼,听王卓说,那道密旨上的花押是这位皇后娘娘为他盖的。一边同意姜修远过继,一边又为他正名,他实在看不懂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思。
“世子,咱们还去栖霞街吗?”出宫时已是午后,林昭坐在车沿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迟疑。
其实,他们昨日傍晚就到了京城,当时世子连王府都没顾上回,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栖霞街,只是在街角站到半夜,也始终没有敢上前一步。
他幼时曾陪着世子一道读书,虽说学艺不精,但也听过“近乡情怯”四个字。他想,世子现下便是如此。
裴钰指节微曲,轻声道:“去清泉寺。”
清泉寺香火鼎盛,人声嘈杂。解签摊子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个个都想问一问自己的运道,有粗布麻衣的,也有绫罗满身的。
天子病重,世道不稳,当人力不能及时,就会求诸神佛,也是人之常情。
“世子,监院说明恩大师近日不在寺中,请您改日再来……”林昭从远处走了过来,表情欲言又止。
裴钰垂下眼眸,本想和明恩大师辩经静心的,没想到倒是不赶巧。
林昭鼓起勇气道:“世子,属下听两个小和尚说,太嫔娘娘今日到寺里为皇上祈福,现下正在后院禅房里歇息,您可要去瞧瞧?”
郑太嫔?今日在宫中时也曾想过去拜会,后来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现在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也是缘分,“那就去瞧瞧吧。”
“太嫔,世子……世子在门口……说要拜见您……”枕书一看见裴钰,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话都说不全了。
郑太嫔一怔,将怀里的小人儿抱得更紧了些,从容道:“慌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吗?去请他进来。”
得到允准后,裴钰不疾不徐地进了禅房,但在看到坐在郑太嫔腿上的奶娃娃时,脚步明显一滞。随即,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只见他躬身行礼,语气沉静道:“臣见过太嫔娘娘。”
“起来吧。许久不见,瞧着倒是比在京中时沉稳许多。听说明州这两三年,已是你在主事?”郑太嫔的两鬓添了些许银丝,精神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回太嫔,父王身体违和,臣身为长子,不过是为父分忧,略尽绵力罢了。”裴钰语气如常,眼睛却一直盯着软榻上那个把玩傀儡戏偶的小团子。
观察到他的目光,郑太嫔缓缓道:“这是本宫娘家侄女的幼子,今日在寺里祈福刚好遇上。他现在正是贪玩的年纪,什么东西都想瞧瞧。”
“小公子粉雕玉琢,很是可爱。”裴钰面容平静,将目光移开。
似是感觉到人们在谈论自己,小团子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道:“哥哥好。”那声音软糯糯的,把人的心都要叫化了。
“他哪有那么年轻?”郑太嫔轻斥一声,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称呼。
小团子歪头不解,这人瞧着和驰月、融雪差不多大,娘让他叫驰月、融雪姐姐,那他叫这人哥哥,不也应该吗?大人好奇怪,但太嫔说的应该也没错,于是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叫叔叔?”
郑太嫔不置可否,指了指那傀儡戏偶道:“你瞧,这戏偶的腿都要被你掰下来了,还不快安回去。”
得了指挥,小团子三下五除就将戏偶的腿拼好了,还没得意儿一会儿,又望着窗外,委屈巴巴道:“我娘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啊?”
郑太嫔不经意地扫了裴钰一眼:“她现下手头有些事情,晚些时候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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