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随像是随口一问,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眼睫低下的阴影浅浅扫落眼睑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连音没说话地看了他一会儿,他仍旧维持着低着头的姿势,在浏览别人汇报上来的事务, 神情与刚才并无不同, 但眨眼频率明显地变快了。
一秒, 两秒。
他耐心告罄,抬起头问:“怎么了?”
连音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着他,闻言这才慢悠悠回道:“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谢随只觉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又下不来,像堵了棉花一样。
……这算什么?
她夸他认真的样子很好看,完全都不去关心另一个人的现状与死活,就算那个人日日夜夜与她缠绵,视她为唯一,但还是刚给她当完炉鼎就被抛弃……
他应该高兴的,如果那是别人的话。
谢随眼中的平静缓缓开裂,他轻垂了一下眼睫掩饰好自己的失控,淡声问:“觉得好看不凑近了看吗?”
连音坐在原位没过来,反而挪开了目光:“不好吧?你不是一直在忙吗?离你太近了会打扰到你的。”
骗人。
说着好看,说着喜欢,但每一次她都不过来,都不对他主动一点。
在她眼中,其实无论哪个他都和别人没有区别吧?都可以轻易地被遗忘,被抛弃吧?
“不会打扰。”谢随慢慢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眼问,“要过来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连音起身朝他走近,边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想好,谢澜音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
谢随感觉自己胸口又堵棉花了一样,闷闷的。他在谈别的事情,她撩拨他,现在他接受撩拨了,她又提别的事情……
她在把他当狗遛吗?
连音看着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深黑眼眸逐渐流转出一点怨怼与委屈,不过很淡,很快便被少年垂落的长睫轻轻扫去。
“他一直在找你,但怎么都得不到你的消息,”谢随抬起眼,定定地望着连音走来,说,“他能损耗的寿元不多了,他今天……”
连音紧张地问道,“你没有让人看着他吗?你没有找到一个说服他的理由吗?”
谢随:“……”
她怎么可以这么偷懒,真指望他自己哄好自己,然后不吵不闹地等她吗?
谢随冷硬道:“他的性格你也清楚,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管控着他的行动,你如果……”
少女的气息忽然离得很近,明亮的眼瞳映出了他微染怒气的脸,很清晰。
谢随嗓音微顿,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能再说了,他现在是谢随。
谢随没道理劝连音回到另一个人身边,让谢澜音死掉,离间他们的关系,自己上位,这才应该是谢随该干的事情。
既然谢澜音能被她抛弃,那就说明谢澜音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她不喜欢,觉得害怕想逃,那也是人之常情……不怪她。
连音见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不禁追问:“如果什么?你怎么不继续说了?”
谢随挪开视线说:“没什么,就是忽然好奇他除了上次你说的那些外,还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喜欢?”
连音刚想张口,但又停住,严谨地问道:“你不会告诉他吧?”
谢随不高兴地反问:“我告诉他做什么?我像是会把别人的事情乱说的人吗?”
他本人坐在这里听,大大方方的。
连音闻言放心下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毫不客气地把谢澜音也贬了一遍。
“性格太麻烦了。”
换汤不换药的老毛病了。
“身体太差了。”
不自卑就算了,还天天威胁人。
“看别人一眼就要生气,不如你大度。”
连音观察了眼谢随表情,继续排比,“还有……”
谢随无所谓,其实连音说的大部分问题他收敛一下,也不是不行…… 但唯独最后一条,她嫌他索取过度。
可是他真的等了她很久,可是他就是一看到她就很想被她拥抱,被她亲吻……
明明以前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很喜欢他的身体的。
不过在连音说完,他还是笑着道:“我和他不一样。”
连音认可道:“是啊,大家都说你人很好。”
“对了——”连音话锋一转,拿出玉简说,“我还是很担心谢澜音,但是我最近真的不敢和他讲话了,压力太大了,你帮我看看他说了什么吧?”
谢随看着她递过来的玉简,迟迟没有伸手,让他帮看消息?不会还要他帮忙回消息吧?
就在这个猜测刚升起时,连音又补充:“再帮我看着回一下。”
谢随垂睫想说什么,但最终放弃。
就在他伸手想接过玉简的刹那,指尖都触碰到玉简光滑的边角时,连音忽然紧急收回了玉简,坐到他怀中。
“我忽然觉得全都让你看不太好,这毕竟是我的事情,我们还是一起看吧!”
连音忽然想起自己在玉简上还和“吴归”密谋了要杀他的事情,就这么大剌剌地给他,他肯定会去看她和别人聊了什么的。
他绝对会这么干的。
少女的体温隔着轻薄的衣料传来,发丝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
谢随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腰,却又在想收紧的一瞬间想起她刚才说得话,指尖微微蜷缩,最终只是虚虚地环着,不敢用力,以免抱太紧了又要想……
连音已经打开了和谢澜音的玉简,一条条翻阅,边翻边问:
“谢随你觉得他生气了吗?”
“谢随你觉得他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这么回可以吗?”
“他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谢随:“……”
真就这么偷懒,想让他自己哄好自己吗?
就算谢澜音性格再怎么讨厌,可是他对她哪里半点不好了?他都快死了,临死前收到的信还是她让别的男人给她代劳的……
不会等以后他真要死了,她真这么对他吧?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低头咬连音,但也不舍得用力,力道轻得像是小狗在威胁人,又像吻。
连音正说着话,忽然感觉脸颊被亲了一口,愣了下,而后发现他似乎在咬自己……
真的小狗,每次一生气就喜欢咬人。
连音伸出一只手去推他脑袋:“你突然干什么?别咬我,很奇怪,中毒了吗?”
谢随也没挣扎,顺着她的力道被轻松推开,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将人抱紧,将少女的柔软的身体压到自己怀中,后背撞上胸膛。
他脑袋微低,靠在她的肩膀,委屈地说:“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一直让我帮你哄他吗?你只担心他伤心,那我就不会伤心吗?”
哦,连音从善如流地收起聊到一半玉简说:“那先不哄他了?”
谢随:“……”
真不是他想让谢澜音死,就这么聊到一半又把人扔下去,谢澜音不去自杀都对不起他前面那么矫情的表扬吧?
连音见他沉默,又小声补充道:“谢随,我以为你很大度,你之前提他,我以为你想让我哄他的……”
他现在让谢随大度来得及吗?也来得及吧?
谢随开口道:“我刚才只是和你开玩笑,你说平时他挺会勾引你的,所以我就想试试是不是这样。”
好拙劣的借口哦。
连音缓缓:“……哦。”
那么继续。
连音再次打开玉简,认真地问:“刚才我们因为你捣乱,没有及时回消息,谢澜音现在肯定生气了,你觉得现在我回什么比较好?”
谢随:“……”
不行,还是好生气。
他暗暗借着谢澜音的身份生气,耍脾气。
连音果然苦恼地皱起了眉,转头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没有认真思考那句话?他好像更生气了?怎么办?”
谢随:“……”
怎么办?没办法就让他去死。
然而连音虽然着急,但她也真的就没有任何动作了,任凭玉简对面情况如何危急,她都很紧张,很着急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给出答案。
谢随:“……”
算了,这次先算了。
谢随懒得再生气了,开始好好配合,打算将这件事就这么带过去,剩下等离开秘境再说……
谢澜音那边三言两语就结束太假了,而且这是在连音面前,他不能像她一样偷懒。
虽然是自己哄自己,但他还是按照情况,交上了自己最想听的答案。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
连音说话时喜欢回头看他,每次回头身体都会跟着倾斜,更重地压到他。
而她每看一句都要回头问他,于是她的身体就一直在他怀里乱动,反复折腾着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理智。
魔性是不能忍过去的,会越忍越被加倍反噬……
谢随给答案的速度越来越迟缓了,连音只当他在故意,也没有在意,目光静静落在他们玉简谈话的内容上。